车队停下来的时候,林家大宅的院门已经全敞开了。
林守业和李货郎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林守英、郑秀娘、江依心、孙嘉陵等女眷们,连正在灶房里忙活的张青樱都擦了手跑了出来。
谈嫮站在院门口,好奇地踮着脚张望,芝兰和秀茹牵着果果的手站在她身边。
远处村道上,几个半大小子正狂奔而来——是林怀勇、李有宝、李有财他们,一听见动静就从王大力家那边撒腿往回跑,跑得气喘吁吁。
第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个少年探出头来。
正是林怀远。黑了,也高了。脸颊比去年瘦了些,但眼睛还是亮的,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我回来了!”
林怀远跳下马车,脚还没站稳,就看见迎面走来的林守业和郑秀娘,他整了整衣袍,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爷爷,娘,我回来了。”
林守业看着这个孙子,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回来就好。结实了。”
郑秀娘站在旁边,目光在儿子的脸上转了好几圈,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进屋去,别在风口站着。”
林怀远笑着应了一声,目光越过爷爷和亲娘,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林怀勇他们。
他挤了挤眼睛,冲几个弟弟扬了扬下巴,林怀勇咧嘴笑了,连蹦带跳地跑过来:“二哥!你总算回来了!家里出大喜事了!”
林怀远伸手比了比,啧啧两声:“是大哥和毅哥考中举人的事儿吗?”
“你知道了?”林怀勇惊讶地问道。
“当然,我们的车队一进沂州境内,就听到了这个好消息。”林怀远回答,“大哥他们呢?我得亲自给举人爷行礼。”
“哈哈,大哥他们肯定受得起你的礼!”林怀勇笑起来,“他们去夫子那里继续备考了,估计得了消息,一会儿就回来。”
“怀远哥!”李有宝和李有福也挤过来,仰着脑袋打量他,“你怎么这么黑啊?比茶果庄园那两只护园犬还黑!”
林怀远没好气地轻轻在两人脑袋上拍了一下:“会不会说话?这是风吹日晒出来的,男子汉的气色,你们懂什么!”
两个小活宝缩了缩脖子,嘿嘿直乐,李有福问道:“我大哥呢?他咋没回来?”
这时,李有金也从第二辆马车上跳下来了。他站定后,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李有银和李有财身上,又看了看李有宝和李有福,嘴角弯了弯:“我在这儿呢!”
他先给李货郎和林守英行了礼:“爷爷、奶奶,我回来了!”然后转向一边眼眶泛红的江依心,也郑重行礼:“娘,我回来了!”
江依心点点头,拍拍他肩头的风尘:“高了,也壮了。”
李有金咧嘴一笑:“我们到了孙爷爷那边,没啥不习惯的,吃好睡好,都长个儿了!娘,你可别掉眼泪啊,待会儿给爹看到了,又要揍我了!我可不想回来第一天就挨揍!”
江依心那点感慨万千的情绪被儿子的话消融了一大半,忍不住笑起来:“进屋去吧,外边冷。”
李家其他四宝凑过来,拥着大哥,说说笑笑往屋里去。李有金看着有银和有财,问道:“留园和茶果庄园的账目情况如何?”
李有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哥,你第一句话就问账目?”
“那是咱们的产业,不能马虎。”李有金理直气壮。
有银和有财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有银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早就准备好了,这是这一年的几个产业的总账目,你先看看。具体的账本在家里,晚上回去都交给你。”
李有金接过总账本,翻开扫了几眼,眉头微微舒展:“还行,比我想象的好。”然后指着一处:“牧场?这是?”
李有宝在旁边凑过来:“大哥,牧场是咱们今年的新产业,里面养了马、牛、羊,都是好品种,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真的?啥时候的事儿?这么快有产出了?”李有金合上账本塞进怀里,认真问道。
李有银答道:“就是你们出发不久,四月里。陈叔他们进山捕到了野马,威武哥外公带我们买了羊羔,黑白花牛犊是果果师父送的入门礼,从百草谷送来的,可稀罕了!”
“对,除了牛场还没有产出,马场和羊场都开始有进账了。”李有财也补充道。
江依心跟在孩子们后面,又骄傲又心疼,她提醒道:“好了,这些事儿晚点再说。有金,你饿了没?娘去给你做点吃的。”
“说起吃的,大哥,果果给你们准备了好吃的。”李有宝马上插话,“是你和怀远哥喜欢吃的。”
林怀远已经被怀勇、赵栋、长康长乐簇拥着走到院门口,就看见芝兰、秀茹和果果站在那里。
他开口:“姐,我回来了。秀茹、果果,我回来了!”
芝兰点点头,笑着说:“真黑了不少,个儿也高了,快跟大哥差不多了。”
“那是!我这趟出去可不是白去的!”林怀远咧嘴笑。
他低头看了看秀茹和果果,蹲下来:“秀茹也长高了。果果,我走的时候你还这么高,现在都快到我胸口了。”
果果仰着小脸,认真地说:“嗯,果果已经长大了,能自己睡了。远哥哥,你也长高了,比以前更强壮了,有点像大山姑父了。”
林怀远被她说得一愣,随即笑了:“还是果果会说话。比有宝他们强多了。”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果果,听说你种了新东西?我爹娘写信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你有好东西留给我?”
果果点了点头:“嗯,果果种了木薯。可以做芋圆和麻薯,是你和有金哥哥爱吃的,有嚼劲的那种。”
林怀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李有金也抛下兄弟们凑了过来:“木薯?芋圆?那是什么?”
“等你们进屋就知道了。”果果说,“我都做好了,在厨房里冻着呢。有芋圆,还有夹心麻薯球。”
林怀远和李有金相视一笑,搓了搓手,一脸迫不及待:“行行行,先进屋,先进屋!”
热闹声里,车队旁还站着一个人。他在马车旁站了一会儿,等少年们已经被兄弟姐妹们拉进了屋,才整了整衣袍,缓步上前。
李货郎迎了上去。
“岷哥儿。”
“李叔,好久不见。”来人正是孙家老二孙岷,他行了一礼,抬起头来,笑了笑,“这一路可不算近,不过总算平安到了。”
李宏图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多年的风霜让他比年轻时更显干练,一双眼睛还是和他父亲一样沉着有神。
他拍了拍孙岷的肩膀:“你爹你娘身体可好?”
“都好着呢。”孙岷说,“我爹这几年出远门少了,天天在家陪着娘打理果园。商队基本都交给大哥和我了。
我娘说,我爹这辈子就跟果树和商路有缘,如今商路走不动了,就把劲都使在果树上。”他说着笑了笑。
“那就好。”李宏图点点头,“这回辛苦你了,把孩子们送回来,留在这里过年吧?不急着走吧?”
“不辛苦,这一趟可是美差呢!我们三兄弟都抢着要来。
大哥现在要接我爹的班,年底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得让他操持,走不开;
老三的饭馆更是离不开人,年初从这里带回去的那些菜谱,让生意翻了好多倍,他现在忙得停不下来。”
孙岷笑着答道,“这不,就让我抢到了这桩美差。”
说罢,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李叔,之前咱们说好的交换历练,不能再拖了。这不,这一趟正好让孩子们来认认人、认认门。
我家两个孩子都来了,今年咱们都在这儿过年了,让他俩跟这儿的兄弟姐妹们处处,见见世面。还请李叔和英婶多关照!”
他话音刚落,马车帘子掀开一角,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
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圆脸,大眼睛,扎着双丫髻。她张望了一圈,看到一大堆人,也不怯,转过头朝车里喊了一句:“哥哥,你快点,人家都看过来了!”
车帘被掀开,一个少年慢慢地下了车。他比妹妹高了半个头,面容清秀,看着这么多人,脚步顿了顿,抿了一下嘴唇,才朝这边走过来。
小姑娘已经先跑了过去,跑到李货郎面前停下来,仰头看着他,眼珠转了转:“您就是李爷爷吧?我爹说,您和我爷爷是打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
我叫孙珍珠,这是我哥哥,孙银钱。我们要在您家过年,给您添麻烦了,请多多包涵!”
李宏图被小丫头逗得直乐:“哟,这性子随你爷爷!你爷爷就是个能说的。欢迎,欢迎来咱家过年。走,屋里去,李爷爷给你介绍其他兄弟姐妹。”
孙珍珠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李爷爷!”然后又转向一直笑盈盈看着她的林守英,鞠躬行礼:“您是林奶奶吗?您跟我奶奶一样,真好看!是最好看的奶奶!”
林守英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小嘴,喝了蜜啊!不是说川妹子都性子火辣吗?我看这小丫头一点都不辣,甜得很!”
孙银钱跟在妹妹身后,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话极少,只认认真真地对李货郎和林守英行礼,叫道:“李爷爷、林奶奶好,我是孙银钱。打扰了!”
李货郎和林守英还没来得及回话,孙嘉陵已经在一旁喊开了:“银钱、珍珠,我是姑姑。你们没见过我呢!”
孙岷见到小妹,笑意更明显了。他把两个孩子往前推了推:“银钱,珍珠,这是你们小姑。”
孙珍珠的目光转向孙嘉陵,看了两眼,忽然迈开腿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
“小姑!爷爷说你是孙家最有出息的孩子,建了‘孙氏辣味坊’,把孙家的辣味食品做成了贡品!小姑,我也要跟你一样,也要有出息!”
孙嘉陵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低头看着这个圆滚滚的外甥女,忍不住笑了:“好,有志气!珍珠肯定比小姑还厉害,还有出息!”
孙珍珠欢呼一声,又问:“小姑,贡品是要送去京城给贵人们吃吗?我能吃吗?我也想吃小姑做的菜。”
“能,能,都能吃!”孙嘉陵连连答应,“小姑每天给你做好吃的!”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孙银钱这时候也往前走了一步,规规矩矩地向孙嘉陵行了一礼:“小姑,我叫孙银钱。”
孙嘉陵看着他:“银钱多大了?是不是快十岁了?你长得像……”
孙嘉陵还没说完,孙珍珠就急着接话了:“小姑,我哥已经十岁了,过完年都要十一岁了。他长得像奶奶,性格也像奶奶。他在外人面前只会行礼,什么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说完,小丫头还安抚地拍拍孙嘉陵:“小姑,别担心,等我哥跟你熟了,他就很多话了。”
孙银钱被妹妹的话说得耳根都红了。李宏图拍了拍他的肩膀:“挺好,像你奶奶好,你奶奶是最稳妥的。慢热的孩子,心里有数。”
孙银钱被他这么一拍,嘴角微微弯了弯。
孙嘉陵牵起两个孩子,对孙岷说:“二哥,咱们别站在外面说话,屋里去。这一路辛苦了吧?走,我这就给你们弄吃的去。”
“小姑,我们不累!”孙珍珠脆生生地说,“我爹说,我爷爷当年走这条路的时候,全靠两条腿。我们有马车坐,幸福多了。”
孙银钱也点了点头:“路上的柿子红了,很好看。”
孙嘉陵心里软了一下,抬手替两个孩子拢了拢围巾:“好,不累就好,以后常来。走,小姑给你们做好吃的。”
孙岷笑着跟在后面,突然,他四下看了看,问道:“李文远那小贼呢?怕挨打,躲起来了?!”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句——“二哥,我来了!”得了消息的李文远从易市坊那边赶回来,跑得气喘吁吁。
孙岷闻声,停下脚步,转身,收起笑容,捏起拳头,准备迎接那个拐走妹妹的小贼……
李文远跑到院门口,看见大舅哥那架势,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赔着笑往前走了两步:“二哥,我……我是专程赶回来迎你的!”
孙岷没说话,把拳头捏得咯吱响,往前迈了一步。孙嘉陵在旁边喊了一声:“二哥!”
孙岷这才收了拳头,瞥了李文远一眼:“这回看在嘉嘉面子上,先记着。”
李文远长舒一口气,连忙上前接过孙岷手里的包袱,殷勤地往屋里引:“二哥辛苦,二哥先进屋喝口茶,我那儿还藏了一坛好酒,晚上咱哥俩好好喝一杯……”
院子里的人看着这一幕,都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