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珍珠跟着大人们进了屋,一进门,目光就在几个女娃娃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准确无误地锁定了最矮的那个。
“你就是果果吧?”她凑到果果面前,弯下腰,“怀远哥和有金哥说你是最会做好吃的人,我三叔也这么说。我叫孙珍珠,比你大,是姐姐,以后我罩着你!”
果果仰头看着这个圆脸大眼睛的姐姐,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嗯,我是果果。孙姐姐你好。”
孙珍珠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看向秀茹:“你是秀茹妹妹吧?怀远哥说你做首饰可好看了,画画也好。
玛瑙也喜欢做小玩意儿,但她做得没有你好看——哦,玛瑙是我妹妹,比你小一岁呢。”
秀茹被她这一番连珠炮似的介绍砸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珍珠姐姐好。”
孙岷在旁插话:“珍珠,你跟秀茹应该同年,还指不定谁大谁小呢,说不定秀茹是姐姐呢!”
孙珍珠撅嘴看向亲爹:“不可能!我问过怀远哥哥了,我比秀茹大八天呢,她是冬月十五的,我冬月初七。我就是姐姐,她是妹妹。”
秀茹点点头:“我是冬月十五的。”
“听见没?”孙珍珠小手叉腰,得意地对着亲爹一仰头,“我是姐姐!秀茹,我也罩你啊!”
“谢谢珍珠姐姐。”秀茹乖巧地道谢。
孙珍珠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芝兰,两眼放光:“你肯定是芝兰姐姐了!我听怀远哥说,你会泡茶,还会制茶,专门去州府跟名师学过的。芝兰姐姐,我可以跟你学吗?”
她停了一会儿,不等芝兰反应,又自顾自地解释道:“我奶奶是四川最厉害的女子,琴棋书画管家样样都会。奶奶说,要是再学会茶艺就更好了!姐姐,你教我,我回去教我奶奶,好吗?”
芝兰看着她认认真真的模样,笑着点点头:“好啊,你想学,随时可以来找我。”
“太好了!我们明天就开始吧!”孙珍珠欢呼一声,目光又落在旁边的谈嫮身上,歪着脑袋打量了一番:
“姐姐,你是谁呢?怀远哥哥说他家只有三个姐妹啊。”
谈嫮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了:“我叫谈嫮,曾和芝兰姐一起学茶艺,现在是她们的好朋友。”
“真的?!”孙珍珠眼睛瞪圆了,“哇,谈姐姐,你也是万嬷嬷的弟子?
我奶奶说,能成为万嬷嬷的弟子就是万里挑一了,能得到她的认可,顺利结业的,更是凤毛麟角。
你好棒!跟芝兰姐,还有我姑姑一样,是最有出息的女子!”
满屋的人都被小丫头的甜嘴逗乐了。
谈嫮弯下腰,捏了捏她的脸:“我以为我算是嘴甜的了,你比我还厉害!你这小嘴是吃了多少蜜来的?”
“我奶奶说,会说话的人走到哪儿都有朋友。”孙珍珠一本正经地说完,也跟着大伙儿咧嘴乐了起来。
那边正热闹着,而另一边,李有宝和李有福已经凑到了孙银钱身边。孙银钱自从进屋后,就一直乖乖地挨着亲爹站着,不声不响的。
李有宝仰着头打量他:“银钱哥,你多大了?你咋不黑呢?有金哥和怀远哥都变黑了!”
孙银钱抿了抿嘴:“我十岁。嗯……我家里人都不黑。”
“那你跟我三哥一样大。”李有福说,“银钱哥,你会打算盘不?我们都会打算盘。”
孙银钱慢热,有点跟不上两个自来熟的弟弟的节奏:“……打算盘?嗯……会。”
“哇!你也会啊!”李有宝高兴地拉住他的手,“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孙爷爷上次来,给我们五兄弟每人送了一个算盘,还刻了我们的名字呢!”
说着,另一只手一拽,把随身背着的小算盘从后背拉过来,举到孙银钱面前:“银钱哥,你看,边边上有个‘宝’字,就是我的名字,我叫‘李有宝’。”
孙银钱盯着算盘边框上那个“宝”字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仰着脸笑嘻嘻的李有宝——这是姑姑的儿子,是他的弟弟。
从小他就知道,万里之外有个姑姑,她是孙家的宝贝。他记事起,爷奶爹娘就告诉他,长大后要为姑姑撑腰。
姑姑的家人,就是自家人,要好好照顾和保护。
虽然叔伯和爹爹说起姑父,总是咬牙切齿的,但别人要说一句姑父不好,他们比谁都凶。
“银钱哥,你有没有小算盘?跟我们一样的吗?”李有宝拉住孙银钱的手摇了摇,让他回过神来。虽然还不习惯与人牵手,他也没有立即抽回来。
“我也有算盘,也是爷爷给我们定制的。”孙银钱对着这个弟弟,说话开始顺畅了些,“这次没带来,只带了书。”
“你喜欢看书啊?怀勇哥也最喜欢看书了!他是‘智多星’呢,什么都知道!”李有福仰着脸兴致勃勃地说。
“对,银钱哥,怀勇哥有很多书,你喜欢看哪些?我让他借给你。”李有宝乐呵呵地越挨越近,贴在了孙银钱身边。
孙银钱在李有宝贴近的一瞬间僵了一下,很快放松了,认真地想了想:“没看过的书,我都喜欢看。”
“真的?等一下啊!”李有宝马上冲门口的林怀勇喊道,“怀勇哥,快来,银钱哥也喜欢看书,你的书借给他看吧。”
林怀勇听了,也凑了过来,加入了对话。
三个自来熟围着一个慢热的,居然还聊得有来有往。虽然孙银钱耳根通红,话也不多,但都有问必答,没让话头落空。
见孩子们各有各忙后,林守业也招呼孙岷坐下:“岷哥儿,别站着了,坐下说话。这一路辛苦,先喝口热茶。”
孙岷在客位上坐下,接过李文远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屋子另一边那几个孩子身上——
孙珍珠站在小姑娘们中间,一边比划一边说,然后和姑娘们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孙银钱被李有宝和李有福一左一右夹着,认真地听着林怀勇说话,虽然耳根还是红的,但嘴角那点弯着的弧度始终没消下去。
他看了一会儿,肩膀松了松,收回目光,把茶碗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李宏图:
“李叔,这是我爹让我带给您的亲笔信。他说,年纪大了,字写得不如从前了,但你肯定还认得出来。”
李宏图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先掂了掂:“那是自然,他就算鬼画符,我都知道是啥意思。
我们当年跟着闯天下的时候一起学会认字,还自创了暗号,嘿嘿,你们不懂。”
“我爹也是这么说的。”孙岷笑了笑,“他说,他写成啥样你都认得。”
李宏图把信贴身收好,点了点头:“他咋说?年初,我让老三带信儿给他,让他和嫂子明年夏天来平华村小住一段时间,能来不?”
孙岷闻言,神色认真了几分:“李叔,明年不一定能成行。我娘从来没出过门,要说动她,还要费点时间。
我爹呢,这几年不怎么跑商了,越发黏着我娘,我娘不来,他估计也不会自己来。”
“行,那等他们准备好了再来。反正,我们这儿的大门对他们是敞开的,随时欢迎。”李宏图也知道老朋友的心思,没多纠结。
“对了,李叔,林叔,我爹娘让我带了年礼过来,不是啥贵重的东西,就是一份心意。”孙岷说着站起身,走到门口,朝随行的伙计招了招手。
几个伙计手脚麻利地从马车上搬下近十个大筐,又抬了几只陶罐、四个大箱子,在院子里一字排开。
“这是今年园子里新摘的果子。”孙岷拍了拍第一只大筐,揭开上面盖的稻草,“去年送过了,听怀远和有金说,你们全家人都喜欢得很。
我爹娘可高兴了,还特意开了坛酒,对饮几杯庆祝了一下呢!
这不,这回多带来一些,每个都是我们全家亲手采摘挑选的。”
果果原本被芝兰牵着站在人群边上,闻到气味,轻轻挣开姐姐的手,走到那几个大筐前面。
她仰起头,脆生生地说道:“孙爷爷家的果子好香!这是红橘!”
“你能闻得出里面是啥?”孙岷低头看着小囡囡,好奇地问。
果果点点头:“果果闻得出,不一样的。”
孙岷不相信,打开一看,还真是红橘!他有点惊讶,默了一会儿,随便挑了一个筐子,问:“这个里面是什么?”
果果走到那筐子跟前,马上说:“是甜柑。”
孙岷还没反应,孙珍珠率先跑到筐子跟前,揭开盖子,扒开稻草,惊呼:“真的啊!真是甜柑!”
她杏眼圆瞪,牵起果果,走到另一个筐子前:“这里面是啥?”
“是柚子!”果果不假思索地说。
“哇!你又猜对了!”孙珍珠觉得不可思议,“我三叔说你是‘小厨神’,对味道把握无人能及,原来他没骗人啊!”
孙岷也有点惊呆了,他看看果果,又看向众人,最后眼光落在李宏图和林守业脸上,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李叔、林叔,这……果果还真有天分啊!”
林守业被孙岷的样子逗笑了:“她随了她太祖母,就是我娘。对气味和味道比常人灵敏得多。”
“果果最爱吃你们的柑橘了,”李有宝也拉着孙银钱从人群中钻出来,“去年收到外公送的果子,果果是第一个说想吃的。”
“可不,我还记得。那时都晚上八九点了,大伙儿刚从田将军家吃了烤肉回来,果果本来都昏昏欲睡了,一听从四川送来了礼物,立马儿精神了。”林守英想起来,笑着讲给孙岷听:
“她自己走到筐子前,去年个儿还没有竹筐高,踮着脚伸手去捞,边扒拉边说——姑奶奶,果果想吃这个,果果刚刚吃了好多肉肉,现在想吃这个,解解腻,消消食。”
林守英的话一出,所有人都爆笑起来。
果果也仰着头咧着嘴笑,连腼腆的孙银钱都忍不住扬起嘴角,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意。
“我们果果啊,可有办法了!”孙嘉陵也忍俊不禁,“送来的柑橘柚橙好几种,大伙儿每人挑一个,吃完就该歇了。
她挑了个红橘,剥成一瓣瓣的,拿去跟哥哥姐姐们换不同口味的,装在小盘子里,一下子把所有口味都吃到了。”
大伙儿又笑起来。
孙岷看向果果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专注,孙珍珠则多了几分崇拜:“哇,果果,你好聪明!我们带来了很多吃食,你都能闻出来吗?”
果果点了点头。
孙珍珠拉着她一个个竹筐验证,真的全都说对了!不止每样果子说中了,连麻袋里的川味腊肉腊肠、花椒、豆瓣酱都丝毫不差。
最后,连孙岷都忍不住鼓掌叫好——这个小囡囡也太神了!
林守英看了看那几大筐腊肉腊肠、花椒、豆瓣酱、泡菜,轻轻拍了一下孙岷的胳膊:“你娘有心了。这花椒一闻就知道是好的,豆瓣酱颜色也正,都是嘉嘉喜欢的味道。”
她自己也是做娘的人,能理解亲家母的心情。
孙岷笑着点头:“英婶儿,箱子里是些蜀锦、书籍、文房四宝,还有一些给孩子们的小玩意儿,都是我娘带着家里女眷们准备的,您都收着,晚点分给大家。”
林守英的目光越发柔和,道了谢,吩咐几个女眷把东西收好。
孙岷看着正准备整理东西的妹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包裹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递到孙嘉陵面前:“嘉嘉,这是娘单独让我带过来的。”
孙嘉陵接过包袱,打开一角——是一双厚实的千层底棉鞋,鞋面上绣着一簇茉莉。旁边还有一个小陶罐,封口裹着油布,扎得严严实实。
“泡菜母水。”孙岷说,“娘说,你自己泡的菜,跟咱家的不一样。用这坛母水起坛,泡出来的才算是四川味。”
孙嘉陵捧着那个小陶罐,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抿了一下嘴唇,低头看着罐口的油布,指腹轻轻按了按,然后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扬起脸笑了一下:“娘还记得我爱吃的口味。”
“她什么都记得。”孙岷的声音低了些,“你每回写信说做了新菜、新辣酱,她都收着,说嘉嘉在那边过得有滋有味,她就放心了。”
孙嘉陵没有再说话,把小陶罐和棉鞋小心地揽进怀里,转身进了灶房。
李文远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对孙岷低声说了一句:“二哥,谢了。”
孙岷瞥了他一眼:“谢什么。那是我娘给女儿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文远摸了摸鼻子,没接话,转身跟进灶房去了。
林守英带着大人们收拾这些从四川带来的年礼时,扫到一旁站着微微发呆的谈嫮,见她的眼光停留在那些柑橘上,想起去年那个插曲,笑起来:“嫮儿,是不是认出来那些柑橘了?”
谈嫮回过神,有些羞赧,点点头:“这……这是我去年送给你们的。没想到,它跟你们家还有这道关系。”
孙珍珠好奇地问:“谈姐姐,你们说啥?你吃过我家的果子了?”
谈嫮点点头:“去年我娘偶然得到了几筐四川孙家的柑橘,我吃着味道很好,就让人送了一筐给芝兰姐。今年咱家没买到,太抢手了!谁知,这回在芝兰姐家见到了!”
“哈哈,还有这事儿啊!兜兜转转,转了这么大的圈!”孙珍珠拍着小胸脯,“谈姐姐,你是识货的,咱家的果子可真是好货!
你今年没买到没关系,咱们是朋友了,我罩你!以后,我每年给你送!”
谈嫮笑得灿烂,一把搂住孙珍珠:“太好了!谢谢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