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看着钱伯仁那张脸,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害怕。最后那种害怕,跟刚才挨打的时候不一样。刚才那种怕是皮面上的,怕挨打,怕挨枪子。现在这种怕是骨子里的。
钱伯仁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这帮人是谁?是国府的特工?还是日本人派来试探他的?
如果是日本人派来试探他的,那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已经够他死一百回了。如果是国府的特工,那他给日本人做事的事,也已经够他死一百回了。
钱伯仁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干金融的脑子就是聪明啊!”王汉彰笑了笑,身体往后一仰,翘起了二郎腿,一脸轻松的说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联合准备银行里,每天经手的那些文件,里面是不是也有这个数字?”
看着沉默不语的钱伯仁,王汉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我说了,我是小翠的老舅。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不信?
钱伯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汉彰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一些:老钱啊,你在联合准备银行干了多少年了?
钱伯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犹豫了片刻,结结巴巴的说道:三十…… 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 王汉彰点了点头,笑着说:三十三年,你经手过多少钱,自己算得过来吗?
钱伯仁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王汉彰继续说:英租界那笔白银,三千六百万元,两万三千多块一千两的大银锭,总重量是八百六十余吨。这可真是一大笔钱啊!日本人要把提走,现在外头人人都知道了。
你说,这笔钱要是提走了 ——王汉彰顿了顿,脸上的轻笑消失的无影无踪,沉声说:“日本人不会说是他们把钱提走了,英国人也不会说是他们保不住钱。负责谈判的,一个日本人,一个朝鲜人,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你。你觉得,这口黑锅最后得让谁来背?”
钱伯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人根本就不是小翠的老舅,他是冲着那三千六百万的法币准备金来的!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这帮人应该是国府的特工!
国府对待汉奸那可是毫不留情的,就连临时政府的委员长王克敏,前些日子都遭到了刺杀。委员会下面的几个重要官员,不是家里被扔了炸弹,就是接到了恐吓信。本以为自己这种小虾米不会引人关注,可万万没想到,这帮人竟然找到了自己的头上。
钱伯仁感觉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从沙发上溜到地板上,像块烂泥一样瘫坐在沙发旁。脑门上的冷汗像拧开的自来水龙头一样,哗哗地往外冒。
他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我要是不干这个活儿,我这份工作就保不住了,家里面还有好几口子等着吃饭呢。”
“你家里面等米下锅,别人就得死吗?”王汉彰放下了二郎腿,身子往前探了探,冷冷地说道,“你知不知道,这三千六百万元的白银一旦被日本人提走,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钱伯仁是交通银行的营业主任,干了三十多年。他比谁都清楚,三千六百万的白银准备金意味着什么。这笔钱是法币的根。法币改革的时候,孔祥熙把白银收归国有,作为法币的准备金。没有这笔白银,法币就是一堆废纸。
法币垮了,整个中国的金融就垮了。中国的金融垮了,国府发不出饷来,造不了枪炮子弹,整个国家将会被日本人彻底占领!
钱伯仁抬起头看了王汉彰一眼,犹豫了几秒钟,缓缓地点了点头,开口说:“知……知道。”
他的话音刚落,王汉彰猛地一拍茶几,厉声说:“知道后果你还这么干?你这种行为就是汉奸!汉奸有什么下场,你应该知道吧?”说着,他从茶几上拿起了那支盒子炮。
钱伯仁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他颤声说:“我,我也不想,可是,可是我……”
“你什么?”王汉彰站起来,走到钱伯仁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想说,你也是中国人?你也是被逼的?你也是没办法?”
钱伯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汉彰用盒子炮的枪口挑起了钱伯仁的下巴。枪口很凉,铁的味道贴着钱伯仁的皮肤。钱伯仁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老钱,”王汉彰低声说,“你给我句痛快话。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想活,想活。”听到有活命的机会,钱伯仁说话也不哆嗦了。
王汉彰把枪口收了回来,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开口说:“想活那就好办了。我问你,联合准备银行准备提走英法租界里的三千六百万存银,是真的想要把这笔钱提走,还是说日本人想用这个借口,向租界开出什么条件?”
钱伯仁已经彻底被王汉彰吓唬住了。他竹筒倒豆子般地说道:“前些日子我去北平开会,王克敏亲自说日本人在台儿庄打了败仗,急需这笔钱扩充军队,让我们全力配合。所以,这笔钱日本人肯定是要拿走。关键时刻,他们不惜付诸武力。这一次,日本人是来真格的了。”
虽然王汉彰已经推断出日本人这一次应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但从钱伯仁的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的心里还是一沉。
他想到了英租界工部局会议室里鲁奈义说的话。日本驻津总领事和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宣称,要以武力封锁英、法两国租界。
一旦日本人要是真封锁,英租界和法租界就成了孤岛。整个天津卫的局面,将会变成一潭死水,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真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就变成了被困在瓮中的小王八,人家一捉一个准啊!
王汉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来,盯着钱伯仁说道:“老钱,有什么方法能够让日本人取不走这笔钱,或者说,让他们不要这么快地把这笔钱提走?”
钱伯仁苦笑着摇了摇头,开口说:“这笔钱日本人无论如何都要拿走。现在法国人那边已经松了口,现在就看英国人这里了。如果英国人的态度强硬,日本人暂时还不想撕破脸皮,或许能多撑一段时间。但归根结底,这笔钱肯定是保不住!”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至于你说的拖延时间,我真的是无能为力啊。我这个谈判代表根本就是个摆设,纯属矬子里面拔将军,硬给我提起来的。日本人开会的时候说的都是日语,我压根就听不懂。真正说的算的是沈鹤年。他是留日出身,日本话说的比中国话还好,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又是沈鹤年!看来破局的关键,还在这个沈鹤年的身上。
可这个人,也是最难对付的。
王汉彰看着钱伯仁,心里在想。钱伯仁是软骨头,打两下就什么都说了。可沈鹤年不一样。沈鹤年是主动投靠日本人的,他觉得自己跟了日本人以后能飞黄腾达。这种人,你打他,他未必怕。你拿钱买他,他未必动心。你威胁他,他背后有日本人撑腰。
王汉彰点了根烟,继续说:“你把你知道的沈鹤年的事,全都告诉我。他什么时候跟日本人搭上的?他在联合准备银行里具体管什么?他跟日本人的关系到底有多深?他有没有什么把柄?”
钱伯仁想了想,开口说:“沈鹤年原来是卞白眉的秘书,他是江浙人,待人接物八面玲珑,卞白眉之前很信任他。日本人占了平津之后,他凭借留日经历,直接投靠了日本人。联合准备银行开始筹办,日本人给了他一个天津分行副行长的职务。这个人,脑子好使,日本话好,日本人信任他。他在联合准备银行里,他比汪时璟还吃得开。”
王汉彰听着,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他又问:“他有没有什么把柄?比如说,贪钱?好色?还是别的什么?”
钱伯仁摇了摇头,说:“这个人不贪钱。他贪的是势。他跟了日本人,就是想往上爬。他住在日本租界,天天跟日本人混在一起。他的老婆孩子都在日本,听说他老婆是日本人,反正我没见过。不过我觉得,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一个人住,时间长了肯定是憋不住啊!他要么就是有相好的姘头我不知道,要么就是个兔子!”
王汉彰沉默了一会儿。不贪钱,贪势。老婆是日本人。一个人住在日本租界。日本话比中国话还好。这个沈鹤年,比钱伯仁难对付多了。
可王汉彰也知道,沈鹤年是破局的关键。日本人要提存银,靠的是沈鹤年。沈鹤年要是出了问题,日本人就得换人。换人需要时间。时间,就是当下最需要的东西。
王汉彰拿出了笔,在便签上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递到了钱伯仁的面前,开口说:“从明天开始,日本人跟你说了什么,他们下一步如何打算,用什么方式来逼迫英租界,你都给我记在脑子里,回来之后打这个电话,详细的汇报。怎么样,没问题吧?”
钱伯仁双手接过了便签,看了一眼上面的电话号码,点头如捣蒜的说道:“没问题,没问题!”
王汉彰笑了笑,说道:”老钱,我能找到你第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你家住在哪儿,你儿子在哪上班,闺女在哪上学,你老婆去哪儿买菜,你爸爸平时去哪个戏园子听戏……说句不好听的,我可能比你都清楚。你要是敢跟我耍花活……”
王汉彰冷笑了几声,继续说:“到时候你可别怪我不讲情分!”
“不会的,不会的,我一定按照您的要求办。不过呢,日本人开会,有时候说的是日本话。我也就能胡乱的听懂几句,太复杂的我就听不懂了。我要是漏了什么重要的消息……”
王汉彰就知道,这家伙肯定会跟自己耍心眼。他笑了笑,开口说:“当然了,我们的消息来源肯定不止你这一条,但凡有什么消息我另外的来源对不上,我还会来找你的!”
钱伯仁被这句话吓得一哆嗦,连忙说:“我尽力,我一定尽力……”
王汉彰摆了摆手,笑着说:“还有一件事……”
钱伯仁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刚刚松下来的一口气又被活生生的掐断。他紧张的看着王汉彰,开口问道:“什么……什么事?”
“想办法把沈鹤年约出来,英租界、法租界,或者是特一区、特二区都可以!只要离开日租界的范围,身边没有日本人跟着就行。”王汉彰说出了他的目的。
听到这个要求,钱伯仁支支吾吾的说:“这个……恐怕,不……不太容易啊。沈鹤年这个人很谨慎,他轻易不出日租界。所以……”
“老钱!”王汉彰打断了他的话,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说:“想想你的家里人,不用我动手,如果日本人知道了你今天晚上和我见面,你觉得他们能放过你吗?”
“给我两天时间,我想想办法!”钱伯仁咬了咬牙,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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