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并没有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钱伯仁的身上。
除了这条线之外,他还利用之前认识的银行职员来刺探联合准备银行的消息。可他认识的银行职员级别太低,根本搜集不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钱伯仁虽然依旧按照之前的约定,每天准时汇报他和日本人接触的信息,但有用的信息,是他妈一条也没有啊。
王汉彰心里开始犯嘀咕。钱伯仁这个逼尅的,是不是在敷衍自己?他嘴上说得好听,可报回来的都是边角料,没有一句能用的。是他真的不知道,还是他不敢说?
就在王汉彰打算在派人敲打敲打他时,4月23日的中午,张先云突然接到了钱伯仁约定的电话。
电话里钱伯仁用几乎是气声的声音说:“沈鹤年去了小白楼的蓝扇子酒店,他的钥匙落在办公室里,刚才打电话让人送了过去。具体哪个房间,跟谁见面我不清楚,但我可以确定,他身边没有日本人跟着。就这样。”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张先云立刻找到王汉彰,和他复述了一遍钱伯仁刚才说过的话。
小白楼就在英租界的范围内。这个蓝扇子酒店看着很破落,但价格很高。这是因为这座酒店里面有几十个白俄暗娼。沈鹤年一个人去那种地方,身边没有日本人跟着,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去嫖娼的!
王汉彰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急忙站了起来,从抽屉里面拿出配枪,一边胡乱地往腋下的快拔枪套里塞,一边说:“叫上老芮,再叫上个司机,咱们赶紧去。”
张先云转身就跑。
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停在了英租界西尼德路边。西尼德路不长,从头到尾不过两百来米,夹在两侧两三层的洋楼之间,窄得像一条被精心收起的绸带。
路灯还是俄式的老式铁皮罩灯,隔老远才有一盏,灯罩向下拢着,光落在湿漉漉的青砖路面上,碎成一滩一滩的暖黄。
道旁栽着法桐,四月的叶子才刚抽齐,嫩得发亮,被夜风一拂,在灯影里簌簌地响。昨天晚上下过一场小雨,砖缝里积着水,倒映着那些昏黄的光和楼上偶尔亮起的一扇窗,像无数面碎掉的小镜子。
沿街多是白俄人开的铺子,一家面包房的橱窗里还摆着半条没卖完的大列巴,灯从玻璃后面透出来,黄得发闷;隔壁是间前店后厂的俄式肉肠作坊,门虚掩着,漏出一股混合着蒜和烟熏木的浓味;再往前,是家卖伏特加的小酒铺,招牌上俄文横竖撇捺,斜斜地支着。
路上没什么行人。偶有一辆黄包车小跑而过,车夫吆喝一声,惊得檐下的猫蹿上墙头。远处传来留声机极轻的曲子,不知是哪家屋里漏出来的,断断续续,像是隔着重重帷幔在唱。
蓝房子就藏在这排安静的洋楼中间,毫不起眼。
它没有招牌。唯一认得出它的,是门楣上方悬着的那盏圆玻璃灯 —— 灯罩内外涂了一层蓝漆,光透出来就成了幽幽的冷蓝,像一颗蒙了水汽的珠子,挂在这条阴暗的街道里,突兀得几乎不像真的。灯光照着门框两侧各一盆快要枯死的冬青,叶子灰扑扑的,边缘卷着,像无人打理过一整个冬天。
门是双扇的深色木门,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发黑的原木纹。门下沿磨得发亮,是经年人进人出留下的。门框顶上一道半圆弧的砖砌券,还带着一点俄式老建筑的气息,只是被岁月和潮气浸得发灰。门边钉着一条窄窄的铜牌,字迹磨损得看不清,大约是洋文,被一层薄薄的铜绿锈住了。
门前悬着一串半旧的风铃,是铜的,随着门开门的动静轻轻晃荡,响声黏黏的、涩涩的,不悦耳,倒像某种若有若无的暗号。
透过门缝,能看见屋里一盏更幽的蓝光,朦朦胧胧地浮动着,像隔着一层水。门口总有一双看不出颜色的旧皮靴,或者一双白俄老妇的花布裙角,在门缝里一闪而过 —— 人还没看清,那幽幽的蓝光便已经先透了出来,招呼着你进去。
王汉彰走在第一个,伸手推开弹簧木门。推开的那一瞬,暖气裹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涌出来 —— 廉价香粉、劣质洋酒、汗,还有烟灰缸里积了整天的烟味,混在一起,甜得发腻,又带着一点俄式皮靴那种挥之不去的皮革气。
柜台后站着一个穿花布裙的白俄老妇,裙子洗得发白,花色都旧了,可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她抬眼看了王汉彰一眼,立刻站了起来,满脸堆笑,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说:“李先生,您怎么……”
王汉彰没有等她把话说完,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沈鹤年。他将照片递到了白俄老妇的眼前,开口问:“这个人在哪个房间?”
老妇的瞳孔明显地收缩了一下。
这说明她认识照片上的这个人。可是,她却摇了摇头,开口说:“先生,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你不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王汉彰掏出了一张十英镑的钞票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白俄老妇看着那张钞票,咽了口唾沫。她伸手接过钞票,捏在手里,低声说道:“二楼,207房间,在走廊右侧的尽头。”
王汉彰笑了笑,留下了一个兄弟守住门口,他带着张先云和老芮向二楼走去。来到207房间的门口,王汉彰把耳朵贴在房门上。
就听房间里连续不断地声音,听着就像是在夯地,不过速度快了很多。中间还夹着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有男有女。
王汉彰站了起来,嘴角边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钱伯仁说这个沈鹤年的媳妇儿是日本人,常年住在日本。他看着光鲜,可实际上跟鳏夫差不多。偷偷摸摸的来找个俄国暗娼放松放松,也是情有可原。只不过今天,他的事儿办不成了!
他冲着老芮使了个眼色。老芮往后退了两步,猛地飞起一脚,将房门踹开。房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房间里灯光昏暗,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一个男人正趴在一个女人身上,被踹门声吓得猛地抬起头。那个女人似乎对这种事很有经验,没有慌乱,也没有喊叫,只是扯过被子裹住自己,缩到床角。
站在房门一侧的张先云一马当先地冲了进去,一把将趴在床上的男人揪了起来。王汉彰跟在后面,看了看那张错愕的脸。没错,正是沈鹤年。
沈鹤年的脸涨得通红,头发凌乱,嘴角还沾着女人的口红。他被张先云从床上揪起来的时候,一只手还在慌乱地抓裤子。
他张嘴就要喊:“你们是谁?想干嘛?我告诉你们,我是……”都这种时候了,这家伙似乎还想抬出自己的身份来吓唬王汉彰他们几个。
可没等他把话说完,老芮走了上来,捏住他的腮帮子,往他的嘴里塞了个麻核桃。沈鹤年的嘴被撑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随后老芮又拿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黑布袋,将他的脑袋罩住。
沈鹤年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蹬。他的手往床头柜上摸,那里放着一把小手枪。张先云眼疾手快,一拳掏在了他的胃口上。
“老实点。”张先云低声喝道。
沈鹤年的身体像是被煮熟了的大虾,瞬间弓了起来。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呜呜’声,不动了。
接下来,张先云和老芮用棉被将他一裹,两头用麻绳一系,俩人跟抬死狗一样,把沈鹤年给抬了出去。
王汉彰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角那个女人。二十多岁,身材丰腴,整个人裹着被子,靠在床头,嘴里面刚点燃了一支香烟。
王汉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在床上,低声说:“ceгoдhr ты hnчeгo he вnдeл, пohrл?(今天你什么都没看见,明白吗?)”
女人吐了个烟圈,笑着点了点头,说:“cпacn6o, r hnчeгo he ckaжy.(谢谢你,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从蓝扇子酒店出来,王汉彰本想把沈鹤年弄到城外的李七庄去。泰隆洋行有个弟兄在那里有一处大宅子,旁边也没有住户,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沈鹤年被塞进雪佛兰的后备箱里,张先云把后备箱盖按下去的时候,沈鹤年在里面蹬了一下腿,后备箱盖弹起来一点,张先云又用力按下去,锁扣咔嗒一声扣死了。
老芮坐进副驾驶,王汉彰坐在后座上,手按着后备箱的隔板,怕沈鹤年在里面折腾出动静。王汉彰坐在另一侧,手插在口袋里,握着枪。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快到租界卡口的时候,司机突然踩了刹车。
“怎么了?”王汉彰问。
司机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王汉彰往前看。
王汉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租界的卡口就在前面一百多米远。卡口处围着一群印度巡捕,红头巾、黄制服,手里拿着步枪,站成一排。
再往远处看,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已经把进出租界的道路彻底封死了。日本兵在卡口两侧架起了铁丝网,铁丝网后面停着两辆卡车,卡车上架着机枪。机枪的枪口对着租界外面,也对着租界里面。
卡口前面已经排了一长串等着出卡的车。有黄包车,有轿车,有拉货的板车。几个日本兵正在一辆一辆地检查。检查得很慢,每辆车都要打开后备箱,打开车门,看里面的人,看里面的东西。
看到这一幕,王汉彰的心里“咯噔”一下。日本兵封锁租界?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难道说,日本人没有提到存银,恼羞成怒,开始提前封锁租界了?
这要是开过去,肯定得被日本人发现啊!他忽然想起詹姆士先生的话。“情报工作不可能面面俱到,很多时候都是事发突然,你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有利于你的选择。”
“调头。”王汉彰拍了拍开车的兄弟,低声说,“先回家。”
司机二话不说,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旁边的小巷。
王汉彰坐在后座上,回头看了一眼卡口。印度巡捕和日本兵站在路障后面,正在检查过往车辆。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件事,按了葫芦又起瓢。沈鹤年抓到了,可日本人又封锁了租界。下一步该怎么办,他得先回去搞清楚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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