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钱伯仁坐着一辆四处漏风的日本轿车,回到了特一区的公寓里。
车子在巷子口停下来的时候,钱伯仁在车里打了个酒嗝。今天晚上,他陪准备银行的总裁汪时璟吃饭,一起吃饭喝酒的还有几个日本高官和沈鹤年。
沈鹤年这个逼养的在席上上蹿下跳的,使尽全身解数舔日本人的腚沟子。这逼养的还使坏,仗着他会日本话,借着日本人的名头硬逼着自己喝了两大杯酒。
这个狗日的,迟早被人弄死!钱伯仁心里骂了一句。沈鹤年原来就是卞白眉的秘书,原来金融界开会的时候,他见了自己一口一个‘钱主任’的叫着。现在投了日本人,反倒骑到自己头上了!
可骂归骂,钱伯仁面上还得笑着。他现在给日本人做事,沈鹤年在日本人面前比他吃得开。他得罪不起。
刚才在酒桌上,汪时璟喝到半醉,拍着桌子说:“这笔存银,是大东亚圣战的关键。咱们几个,一定要把材料准备好,下一次谈判,就要把英租界逼到墙角。他们没有退路。”
钱伯仁当时跟着点头,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他在交通银行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日本人要提存银,提的是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的准备金。他是交通银行出来的,这笔钱里有一部分,是他当年亲手封存的。现在要亲手把它交给日本人,他心里不是滋味。
可不是滋味归不是滋味,联合准备银行的差事比交通银行油水大。汪时璟给他开的薪水是交通银行的三倍,还不算各种补贴。现在这年头,想要体面的活下去,哪一样不要钱?
钱伯仁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时局如此,先顾眼前吧。
钱伯仁下了车,踉跄了两步,扶着墙站稳。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光晕发黄。他掏出钥匙,开了公寓的门。
公寓里等着他的,是他刚纳的小妾小翠,今年只有十六岁,脸蛋嫩得一掐能出水。这姑娘原本是落子馆里唱落子的姑娘,被他送了几件日本货勾搭到手。钱伯仁想到小翠还在等他,心里那点不痛快也就散了。
醉醺醺的钱伯仁用钥匙打开房门,一进门,他就大声地嚷嚷:“小翠,给我打盆洗脚水。”
客厅里关着灯。
钱伯仁正要开灯,一只沙包大的拳头带着破空之声打在他的眼眶上。
这一拳打得很重。钱伯仁眼前直冒金星,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门框上。他还没缓过神来,几个黑影从客厅角落里窜出来,将他按在地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死打。
拳头落在他背上、肩膀上、后脑勺上。钱伯仁蜷在地上,用手护着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别打了,别打了,你们到底要干嘛?”
又挨了几拳之后,钱伯仁被人从地上拎起来,推到客厅角落。他缩在墙角,鼻子里往外喷着血,西装也被扯烂了,一只眼圈被打得乌青。原本油光水亮的大背头也耷拉下来了,贴在额头上,混着汗和血。
王汉彰摆了摆手,手下的几个兄弟这才停住了拳脚。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看着缩在墙角的钱伯仁。张先云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撸子,另外两个弟兄堵在门口。
客厅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打在钱伯仁脸上。钱伯仁的眼睛肿了一只,另一只眯着,看不清沙发上坐的是谁。
王汉彰冲着钱伯仁勾了勾手指,开口说:“你认识我吗?”
钱伯仁抬起头看了看他,摇着头说:“不认识,这位老大,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王汉彰一个大嘴巴子扇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响。钱伯仁的脑袋往旁边一歪,耳朵里嗡嗡直响,看人都重影了。他捂着脸,缩成一团,嘴里呜呜地说:“大哥,大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王汉彰冷哼了一声,继续说:“不认识我?今天就让你认识认识。妈了个逼的,把我们家小翠拐走了,你这是诱拐逼奸知道吗?诱拐逼奸该怎么判?”
一旁的张先云开口说:“按民国刑法,诱拐逼奸判处十年徒刑。诱拐未满二十年的年轻女子,罪加一等,可以判处死刑。”
王汉彰一听,从长衫下面掏出了一把盒子炮,恶狠狠地说:“听见了吗,判处死刑。我今天就宰了你个狗日的。”
钱伯仁一听,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客厅的地板上,膝盖磕得生疼,可他已经顾不上了。他抬起头,看着王汉彰手里的盒子炮,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这位大哥,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王汉彰看着钱伯仁那张脸。
这张脸刚才还油光水亮,现在又是血又是汗,肿了一只眼,嘴角也破了。王汉彰心里清楚,这个人已经慌了。可慌归慌,钱伯仁还没真正害怕。他现在怕的是挨打,怕的是挨枪子。可他还没想到另一层。
王汉彰把盒子炮往茶几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笑着说:“有话好说?呵呵,怎么个好说法儿?”
他挨了一顿打,现在枪又顶在面前,他必须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这些人是什么来路?是街上的混混,还是仇家?如果是混混,那就好办,花点钱就能打发。如果是仇家,那就得看对方是谁派来的。
他看王汉彰的穿着,长衫,帆布帮的拼接皮鞋,一看就不像是有钱人。可他拍在桌子上的那只盒子炮锃光瓦亮,一看就是德国原厂货,还有旁边那个家伙手里拿的撸子,都是市面上难寻的硬家伙。看来,这些人不像是普通混混。
“这位大哥,我和小翠是真心相爱。我没给你们打招呼,就把小翠带走,这件事确实是我做的不妥。这样,我愿意拿出一些补偿……”缓过劲来的钱伯仁声音沉稳了不少,可王汉彰一耳朵就听出来,这老逼尅的跟自己耍心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他故意把“补偿”两个字说得很重。他想看看对方的反应。如果对方是来敲竹杠的,听到“补偿”两个字,应该会松口。
可王汉彰没有松口。
“啪。”王汉彰毫无征兆的又甩了他一个大嘴巴子,抽得钱伯仁身子歪到了一旁。就听王汉彰恶狠狠地说道:“谁他妈是你大哥?小翠是我外甥女,我是她的老舅。”
站在一旁的张先云用枪口顶了顶钱伯仁的脑袋,开口说:“还不赶紧叫老舅?”
钱伯仁捂着脸,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家伙,心里骂了一句。可枪口顶在脑袋上,他不敢不叫。他低着头,不情不愿地喊了声:“老舅。”
王汉彰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将钱伯仁从地上扶了起来,让他坐在沙发上,又给他点了根烟,这才开口说道:“老钱啊,我姐姐他们家就等着小翠唱成角,以后靠着她吃饭呢。你一声不吭的把小翠给拐走,我们心里窝火,打了你两下,你别介意啊!”
钱伯仁哆哆嗦嗦的夹着烟,抽了一口烟,烟进了肺,他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听着王汉彰的话,心里在判断。这个“老舅”说得客气,可刚才打人的时候一点不客气。他现在说“别介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这种人,不是善茬。
“不介意,不介意!这事儿确实怨我,我该打,该打……”钱伯仁忙不迭的说道。
王汉彰笑了笑,继续说:“既然是一家人,那咱们就不说两家话了。你刚才说了,你愿意拿出点补偿来?”
钱伯仁听到“补偿”两个字,心里松了口气。果然是来要钱的。要钱就好办。他在交通银行干了二十多年,家底还是有的。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应该也没见过嘛世面,千把块钱就能打发走。
再说了,落子馆里唱曲儿的姑娘,也就比窑姐稍微高一个档次。正经人家的姑娘谁会送到落子馆里面去,这个道理他们自己也明白,想必应该不会狮子大开口的。
更何况自己手里有几十万的日本军票,那玩意擦屁股都嫌硬,不过面值大的吓人,正好拿来糊弄这帮老坦儿。
想到这,他连忙说:“愿意,愿意。小翠跟了我,我保证她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小翠的父母那边,我会尽量地关照。”
他看了一眼王汉彰放在茶几上的盒子炮,继续说,“您是小翠的老舅,也就是我的老舅。我肯定不会亏待您的。”
“好。痛快。我就喜欢你这个性格。”王汉彰猛地一拍茶几,吓得钱伯仁一激灵。
他拍了拍钱伯仁的肩膀,继续说:“小翠长的这么水灵,家里面又送她去学艺,着实花了不少钱。你拿出点补偿来,也是应该的。这样吧,我也不管你多要,你拿出三千六百万元来,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多少?三千六百万?”钱伯仁的声音都变了调。
三千六百万,这他妈就不是狮子大开口了,这是狮子吞地球啊!这他妈不是开玩笑吗?有三千六百万,自己还勾搭什么唱落子的小婊子,嘛样的大家闺秀找不着。
不对。
三千六百万?
这个数字在钱伯仁的脑子里停住了。
他的表情瞬间一滞。
三千六百万,这个数字他太熟悉了。他每天在联合准备银行里经手的文件,天天出现这个数字。这是英租界里那笔白银的数字。这是日本人要提走的数字。
钱伯仁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层。他抬起头,看着王汉彰的脸,一脸惊恐地问道:“你……你到底是谁?你,你想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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