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大港外的海面上,黑压压的船帆铺满了视线。
朱平安站在码头最高处的了望台上,数了数,数到三百就不数了。
萧何在旁边翻账本。
“陛下,今天是第九天。港外等待装卸的船,已经超过一千二百艘。”
“卸了多少?”
“昨天一天,卸了八十三船煤,四十一船矿石,装出去的钢材是……”萧何翻到另一页,“六十七船。”
朱平安没说话。
他在算另一笔账。城北钢厂一天吃八百吨煤,现在港口一天只能给它送两百吨。厂子开三成,剩下的炉子全闷着。兵工厂那边催了三次,说炮管没料了。
不只是煤。橡胶岛运回来的胶块,堆在船舱里捂了十几天,有两船已经开始发黏。沈万三昨天拍电报过来,说再不卸,那批货全废。
“民夫死了多少?”
萧何停了一下。
“十七个。都是扛煤包摔的。”
朱平安转身下了了望台。
码头上,几百个光着膀子的民夫扛着麻袋往岸上走。每个麻袋装两百斤煤,扛的人脸憋得发紫,脚底打滑,走两步歇一步。
有个年轻的民夫扛到一半,腿软了,整个人往前栽,麻袋砸在地上,煤块滚了一地。
工头冲过去,抬脚踹了他一下。
“起来!耽误了船期,扣你三天工钱!”
年轻民夫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朱平安从他旁边走过,没停。
他走到码头尽头,那里停着一艘刚卸完货的煤船。船舱里还有一层黑灰,几个民夫拿着铲子在清。
船老大坐在舷边抽烟,看见朱平安过来,站起来了。
“这位爷,您找人?”
“问你个事。”朱平安说,“你这船,从北疆煤矿到这儿,几天?”
“顺风三天。”
“卸完呢?”
船老大掐灭烟,想了想。
“快的话,五天。慢的话……”他抬头看了一眼港外那片帆,“十天都不一定轮得上。”
朱平安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船老大看着他背影,小声问旁边的人:“这谁啊?”
“不知道。看着像官。”
回宫路上,朱平安没说话。
典韦赶着车,赶到一半,忍不住回头。
“陛下,那些民夫……挺不容易的。”
“嗯。”
“要不,多雇点人?”
“雇一万个人,也扛不动一千条船。”
典韦没再问了。
御书房里,朱平安打开系统面板。
他直接翻到工业分支,往下拉。
【轨道式蒸汽起重机】——解锁消耗:一百一十万。
【液压抓斗系统】——解锁消耗:八十万。
【钢丝绳编织工艺】——解锁消耗:五十万。
他全点了。
信仰值剩六十多万。
他把面板关了,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让人去叫鲁班。
鲁班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根钢轴,是刚从车间拿的,上面还有机油。
“陛下,您找臣?”
朱平安把图纸推过去。
鲁班放下钢轴,拿起图纸,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他翻到第二页,是起重机的主梁结构。两根粗钢轨架在码头边上,上面跑一个巨大的钢架子,架子顶上挂着滑轮组。
他又翻到第三页,是液压抓斗。
四根巨爪,每根爪子有半人高,合起来能抓一整车煤。
鲁班把图纸放下。
“陛下,这东西……装在码头上?”
“对。”
“一次抓多少?”
“十吨。”
鲁班愣了。
他在码头待过,见过最能扛的民夫,一次扛两百斤,已经算好手了。十吨是……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一百个人。
“这东西,能顶一百个人?”
“不止。”朱平安说,“速度快,不用歇,一天能顶五百个。”
鲁班没说话了。
他把图纸卷起来,揣进怀里。
“多久?”
“一个月。先造五台,全装东海大港。”
鲁班应了一声,走了。
一个月后,东海大港码头。
五座巨型钢架子立在岸边,每座有五层楼高。钢轨沿着码头铺了两百丈,架子在轨道上能来回跑。
架子顶上挂着粗钢丝绳,绳子下面吊着液压抓斗。
抓斗张开,四根爪子往下伸,落到船舱里,合拢,抓起一堆煤,提上来,转到岸上,松开,煤块哗啦一声倒进车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码头上的民夫全停了手,站在那儿看。
工头也停了,他数着时间,数到第三次的时候,他把手里的竹鞭扔了。
沈万三站在岸边,手里拿着怀表,也在数。
一艘装了五百吨煤的大船,以前要五天才能卸完。现在……
他看着那个抓斗一次一次往下落,往上提,煤块越来越少。
两个时辰。
船空了。
沈万三把怀表收起来,转身找到码头管事。
“这五台机器,一天能卸多少船?”
管事算了算。
“一台两个时辰卸一船,五台就是……”他掰着手指头,“一天十二个时辰,能卸三十船。”
“煤、矿石、钢材都算上呢?”
“那就……”管事又算了一会儿,“一天能走一百船往上。”
沈万三没说话。
他转身看着港外那片黑压压的船帆。
一千多条船,十天能清完。
以前?
以前根本清不完。
当天晚上,沈万三拍了封电报给朱平安。
“陛下,码头这五台机器,臣能不能再要十台?”
朱平安看完电报,没马上回。
他在想另一件事。
东海大港现在一天吞吐一百船,一个月就是三千船。三千船是什么概念?
是整个大陆一半的海运量。
剩下那一半,在昭明、永熙、鸿煊三国手里。
他们的港口,还在用人扛。
朱平安拿起笔,在电报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十台不够。再造二十台。”
他把电报纸放下,又写了一张新的,让人送给萧何。
“东海大港设海关总署,关税统一收,账目单列,每月报一次。”
三个月后,东海大港。
码头上的起重机已经增加到二十五台。
港外排队的船没了。
现在是船来了,直接靠岸,卸完就走,不用等。
有个从昭明国过来的商船船主,第一次在东海大港停靠。他原本准备好了十天的滞港费,结果到港第二天,货就卸完了。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巨型钢架子来回跑,抓斗一次一次落下去,煤块、矿石、木料,全被它们轻飘飘地抓起来。
他回头问自己的大副。
“咱们国家的港口……有这个吗?”
大副摇头。
“没有。”
“那……”船主顿了一下,“以后咱们的货,能不能都从这儿走?”
大副没答上来。
他只是转头,又看了一眼那些钢架子。
沈万三坐在海关总署的账房里,面前摆着一本厚账册。
他翻开,看了一眼这个月的关税收入。
八十三万两。
他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码头,灯火通明。
那些起重机还在转,昼夜不停。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去了隔壁房间。
房间里坐着一个账房先生,正在算账。
沈万三走过去,小声问:“去年同期,东海大港的关税是多少?”
账房先生翻了翻旧账本。
“回大人,去年这个月……六千两。”
沈万三没说话。
他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看着远处那片灯火。
六千两,到八十三万两。
一百三十倍。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确认没算错。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账房,提起笔,开始写电报。
电报发到洛京,是第二天早上。
朱平安看完,把电报纸放在桌上。
萧何站在旁边,也看了一眼。
“陛下,沈万三说……这个月关税,是去年全年的三倍。”
“嗯。”
“他还说……”萧何顿了一下,“昭明、永熙那边,有不少商船,开始转停咱们的港口了。”
朱平安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大舆图前,手指在东海大港的位置点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指往西划了一条线,一直划到昭明国的京城。
萧何看着他的动作,没出声。
朱平安转过身。
“让沈万三再拍一封电报,问问那些转停的昭明商船,他们国家的港口……现在什么样。”
萧何应了一声,走了。
五天后,电报回来了。
朱平安在御书房里看完,把电报纸递给贾诩。
贾诩接过去,看了一遍。
“昭明京城外的主港,现在积压了两千多条船。”他抬起头,“卸不动,船主都跑咱们这儿来了。”
“他们的朝廷没反应?”
“有。”贾诩说,“昭明户部下令,强征民夫三万,日夜装卸。”
“然后呢?”
“累死了一百多个。”贾诩把电报纸放下,“船还是卸不完。”
朱平安坐回椅子上。
他在想另一件事。
昭明国的港口卸不动货,商船就会转停泰昌。商船来了,关税就进了泰昌的口袋。
关税进来了,昭明国的钱就少了。
钱少了,他们就没钱养兵,没钱修路,没钱造船。
这不是打仗,但比打仗还狠。
贾诩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陛下,臣有个建议。”
“说。”
“东海大港现在是咱们的,但昭明、永熙那些商船,还能回他们自己国家。”贾诩停了一下,“要是……他们回不去呢?”
朱平安看了他一眼。
“怎么回不去?”
“沈万三在东海大港设个交易行,专收昭明、永熙的货。价格比他们国内高两成。”贾诩说,“商人逐利,货卖给咱们了,船就空了。空船回去,还得装货,又得排队……”
他没往下说。
朱平安明白了。
商船来一趟,原本是在昭明卸货,赚昭明的钱。现在货卖给泰昌,赚的是泰昌的钱,但花的是昭明的物资。
昭明国的货,流到泰昌来了。
朱平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又在东海大港那个位置点了一下。
“让沈万三办。”
贾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朱平安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看着那片海。
码头上那些巨型起重机,他只是想解决卸货的问题。
但现在,它们正在做另一件事。
它们在把整个大陆的货,往东海大港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