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那道灰墙的消息，还没到贾诩那边。
朱平安把李靖那封电报压在砚台下面，没动。他在等陆柄的人摸清楚里头到底住了多少人，再说别的。
烂摊子一个接一个，得分清楚哪个先烂。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大舆图前，手指从西南那片白地方，往南划了一条线，一直划到海边。
南疆。
王忠嗣上个月的折子里提过，建康往南八百里，有一片沿海滩涂，是往橡胶岛和黄金之洲走的必经水道。那里驻着两千水军，营房是十年前修的木头架子加帆布，一下雨就往里漏，炊兵生火都得拿油布搭棚子。
这一带雨季长，潮湿，帆布盖久了发黑，发了黑就开始烂。更麻烦的是当地有水匪，夜里摸进来，一把火矢点着帆布，整个营地跑不过火。去年烧了一回，死了十三个人，四十多人被烟熏伤了肺，报上来说的是“遭遇匪袭”。
他在舆图上那片海岸边点了个记号。
这地方要扩军，驻兵要翻十倍。翻十倍就得有地方住，帆布帐篷不行，就地伐木砌石，光找人备料就得小半年。
他不想等半年。
他打开系统面板。
【装配式波纹镀锌钢板营房体系】——解锁消耗：一百万。
【重型冲压机组设计图纸】——解锁消耗：一百四十万。
点了。
信仰值剩三百来万，有点薄，但够用。
他叫了鲁班和萧何一起来，把两份图纸摊在桌上。
鲁班看的是那张冲压机。图纸厚，他翻了很久，翻到第三页停了下来。
“陛下，这压机……能压多少吨？”
“一万吨。”
鲁班把纸翻回去，重新看了第一页。
“洛京钢厂那个，最大的是五百吨。”他说，“一万吨是它的……”他在脑子里乘了一下，没乘出来。
“二十倍。”朱平安说，“城北新厂区那块空地，就是留给它的。”
萧何已经在算钢料。他拨了两下算盘，抬起头。
“陛下，就算机器造出来，钢板要多少料？”
“先算一个营地的量。”朱平安指着那张营房图纸，“一套营地，容纳三万人，全部用这个。”
萧何又拨算盘。
鲁班把冲压机那张图收进袖子里，摸了摸，又掏出来，还是收进去了。
“多久？”朱平安问他。
“机器要造三个月。”
“营房板子呢，批量生产，一批出多少？”
“这个……”鲁班想了想，“模具定好了，一台压机一天能出……”他在嘴里默算，“三百块板子往上。”
“那就上六台。”
鲁班没讲价，点头，走了。
萧何在后头追了一句：“钱从哪儿出？”
“先从国库，不够问沈万三。”
萧何把算盘收起来，转身出去了，背影看起来不太高兴，但没开口说什么。他现在很少在这种事上开口说什么了。
两个月后，城北工业区扩建的厂房外头，停着六台黑色的铁家伙。
每台有两层楼高，液压缸直径半丈，底座浇了两丈厚的混凝土。
鲁班站在第一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薄钢板，把板子送进去，踩下脚踏。
压机压下来，整块厂房都在震，脚底板麻了一下。
抬起来，钢板出来，波纹均匀，厚薄一致，比手掌还薄，踩上去能立住，弯不下去。
鲁班拿起来，两手用力压，纹丝不动。
他把板子放在地上，拿起一根铁锤，照着正面砸了一下。
铁锤弹回来，板子上一个浅坑。
他把板子翻过来，照背面砸了一下。
坑更浅。
旁边一个工匠伸手摸了摸那坑，开口问：“大人，这是镀了什么？”
“锌。”鲁班说，“不生锈。”
那工匠点了下头，又摸了一遍。
六台压机全开，一天出了两千一百块板子。
加上角钢、螺丝、地锚，全按尺寸预制，分批装船，往南疆发。
南疆，海边滩涂。
驻军统领叫徐勇，是戚继光的旧部，在这儿熬了两年。
他站在码头边上，看着一船一船的铁皮从建康运来，一箱一箱往岸上卸。
箱子很重，两个人才搬得动。
他让人撬了一个，里头是一块一块的波纹钢板，折叠着码好，还有一捆角钢，一袋螺丝，一张图。
图是组装示意图，画得很细，哪块板子拼哪里，螺丝拧几圈，全标了。旁边跟着一个工部的工匠队，带队的工头说是鲁大人从人才市场雇的，管组装。
“多久能好？”徐勇问工头。
“两天。”
徐勇没说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帆布营地，帐篷外头的泥地被昨晚的雨泡透了，踩进去半脚深。有个兵在帐子外头拧衣裳，拧出来的水是灰色的。
“那就两天。”
工头应了一声，拿出图纸，开始分工。
第一天，地基打好了。
地锚打进土里，底部浇了一圈混凝土，地面铺了水泥砖，半天就干了。
第二天，墙板从角钢立柱上一块一块往上拼，螺丝扳手拧紧，缝隙打胶。屋顶是弓形的波纹板，往上一搭，和墙板咬合，合缝严实。
四个工匠拼一间屋，一个时辰出来了。
整片营地，工匠和士兵一起上，工头在中间来回喊。
第二天傍晚，太阳还没落的时候，营地成了。
徐勇站在门口，往里走了两步。
水泥地，干的。屋顶是弓形，雨水往两边流，不往里积。光从门口进来，不算亮，但比帆布里头强多了。
他把地板踩了两脚，没有泥。
旁边的兵跟进来，走了一圈，没出声，只是把自己那顶带着水渍的旧帆布帽摘下来，拎在手里。
当天夜里，水匪来了。
十几个人，从海边摸过来，火矢搭在弓上，往营地方向射。
火矢射进去，钢板上叮叮两声，弹下来，火头灭了。
水匪愣了。
又射了一批。
还是弹下来。
领头的水匪蹲在草里，让身边人捅了一下。
“哑了？”
“没哑。”旁边的人小声说，“是铁的。”
“什么铁的？”
“那屋子，是铁的。”
领头的站起来，往营地方向张望。
月光下，整片营地平整，屋顶弧形，银灰色，反光。
没有一片帆布。
他转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
没人开口。
他们在这条海岸混了二十年，见过的营地都是木头和帆布，一把火就能送走，前后不超过一刻钟。
这个……
“走。”他把弓收起来，低声说，“今晚不动。”
没人问为什么，全往后退了。
第二天，探哨把这件事报给了昭明国在南疆的一个眼线。
眼线转给了上头。
消息往北传，传到昭明国的一个叫夏怀安的武将手里。
夏怀安把探报看了两遍，叫来手下，让他们描述那营地是什么样子。
手下说：一夜之间，沙滩上出来了一片铁屋子，连地都是硬的，火矢射上去没用。
夏怀安把那张探报放下，没说话。
他在泰昌边境混了几年，见过泰昌的铁船、铁炮、铁路，他以为自己见惯了。
但一夜之间造出一座城……
他把探报折起来，让人快马送洛京。不是送泰昌洛京，是送昭明的京城去。
他在信里只写了一行话：
“泰昌能移山，亦能建城，臣斗胆请皇上重新估算两国之间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