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喙堡下,风声鹤唳。
那座孤峰像一根刺破苍穹的巨大手指,沉默地戳着漆黑的夜幕,充满了令人心悸的不祥意味。
霍去病的军队就蜷缩在这根手指的阴影里。两天两夜水米未进的极限奔袭,几乎抽干了每一个士兵的骨髓。他们蜷缩在冰冷的岩石后,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连点燃篝火的力气和胆量都没有,只能靠着彼此的体温,抵御着戈壁滩上刀子般无孔不入的寒风。
空气里,除了风声,就只有牙齿控制不住地互相敲击的“咯咯”声,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催命鼓点。
“将军,斥候回来了。”一名副将压低了声音,像幽灵般滑到霍去病身边,“山上……什么动静都没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了千年的死人坟。”
霍去病靠在一块巨石上,正用一块干硬的布,一下一下,擦拭着自己的佩刀。他没有抬头,动作一丝不苟,仿佛那把冰冷的刀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薛仁贵那边呢?”他问,声音嘶哑。
“斥候说,他们在五十里外安营扎寨,热火朝天,还在……埋锅造饭。”副将说出最后四个字时,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憋屈与愤恨。
他们在这里像野狗一样啃着能硌掉牙的干粮,薛仁贵却在后面优哉游哉地吃着热气腾腾的肉汤。强烈的对比,像一根毒刺,扎在每个士兵的心里。
“呵。”霍去病终于停下了动作,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
他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穿透无尽的夜色,死死盯着山巅那模糊的轮廓。
“等着薛仁贵用他那些花里胡哨的兵法阵图,把山上的敌人活活笑死吗?”
副将张了张嘴,却不敢接话。
“传令下去,挑三千人。”霍去病猛地站起身,逼近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煞气,混杂着绝境中的疯狂,压得副将几乎喘不过气。“要最能打的,最不怕死的,牙口最好的!半个时辰后,跟我……摸上去。”
副将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将军,不可!地形不明,敌情不明,连对方有多少人都不知道,这……这是拿三千兄弟的命去填无底洞啊!”
“填?”霍去主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那眼神,像一头濒死的孤狼,“贾诩那老阉货把我们逼到这里,你以为还有别的路可走?等三天后,薛仁贵带着他那些吃饱喝足的兵,慢悠悠地晃过来,给我们收尸吗?”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咆哮,充满了血腥与不甘。
“我霍去病,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像条无人理睬的野狗,在这里活活饿死、冻死!”
他猛地甩开副将,转身面对那些从黑暗中缓缓站起,眼神复杂而疲惫的精锐。
“我不会骗你们,此去,九死一生!”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但留在这里,就是十死无生!是被活活耗死!与其憋屈地死,不如跟我去搏那一线生机!用青阳人的血,暖暖我们自己的刀!”
他顿了顿,环视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怕死的,现在可以滚。我霍去病,绝不强求。”
夜风呼啸,三千精锐,没有一人动弹。沉默,是他们最决绝的回答。
“好。”霍去病重重地点了点头,重新抽出佩刀,刀尖在黑夜里,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直指山巅。“那就跟我,去把我们的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子时。
夜,最浓,杀机也最浓。
三千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一条巨大的铁甲蜈蚣,悄无声息地,贴上了鹰喙堡东侧那面相对“平缓”的绝壁。
所谓的平缓,不过是犬牙交错的岩石更多一些罢了,坡度依旧近乎垂直。
霍去病一马当先,他将佩刀缚在背后,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抠住岩石的缝隙,用身体,为身后的队伍,探索着每一寸向上攀爬的可能。这是最原始,也最考验意志的攻城方式,更是对人性极限的残酷压榨。
没有云梯,没有绳索,全凭一双手,一双脚,和一颗被逼到绝境的心。
冰冷的岩壁磨破了他们的指节,血和汗混在一起,又被夜风吹得干硬,黏糊糊地粘在石头上,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在撕扯伤口。肺里像烧着一团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啊……”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一名士卒脚下一滑,便如同一片落叶,无声地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黑暗彻底吞噬。
死亡如此轻易,又如此安静。可队伍,没有停。恐惧,早已被求生的欲望压倒。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当东方的天空,泛起一丝凄冷的鱼肚白时,霍去病那双满是血污的手,终于抠住了城墙的顶端。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跃上城头,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乎要虚脱。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之上。
“上来了!兄弟们,我们上来了!”一名率先登城的士兵,压抑着声音,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可下一刻,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脚下,不对劲。
不是坚实的砖石触感,而是一种……滑腻,冰冷,还带着一股恶臭。
霍去病也察觉到了,他低头,用手一抹。借着熹微的晨光,他看到自己满手都是一种黑乎乎、黏稠腥臭的油脂!
整个城墙的顶部,从左到右,竟全都被涂满了这种鬼东西!
也就在这一刻,他心底那根名为警惕的弦,被猛地拨响到了极致!
“梆——!”
一声尖锐的梆子响,如同死神的号令,从城内,骤然响起,刺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呼啦啦——”
城墙内侧,数百支火把,同时从垛口后亮起,瞬间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之下,三千精锐惊恐地发现,他们脚下的立足之处,布满了无数细如发丝的透明绊索。而在绊索之间,一块块看似牢固的青砖,竟然是活动的翻板!翻板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闪着幽光的尖刺!
“不好!是陷阱!结阵!后退!”霍去病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可一切都晚了。
踩中绊索的士兵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在那滑腻的油脂上根本站立不稳,惨叫着从翻板的缺口,跌落城下,被穿成了血肉葫芦。
紧接着,是真正的地狱降临。
“轰隆隆——!”
无数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从城内的高处,顺着特制的滑轨呼啸而下!它们的目标不是城外,而是这狭窄的城墙顶部!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一名刚刚爬上来的校尉,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一根合抱粗的滚木,拦腰撞上。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如同被铁锤砸中的西瓜,爆成了一团血雾,骨肉混着内脏,被狠狠地碾进了城墙的油脂里。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伴随着滚木礌石的,是无数淬了剧毒的铁蒺藜,如同暴雨,劈头盖脸地洒了下来。
“噗噗噗!”
利器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被铁蒺藜扎中的士兵,浑身瞬间变成青紫色,抽搐着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死状凄惨无比。
“稳住!用尸体当盾!反击!”霍去病双眼赤红,挥刀劈飞一根袭来的滚木,虎口迸裂,鲜血直流。他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可在这精心设计的、空间狭窄的血肉磨坊中,任何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城墙之上,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撤!全军撤退!!”霍去病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这辈子最不甘,也最无力的嘶吼。
可上来,已是九死一生。
想下去,更是难如登天。
不断有士兵惨叫着,被滚木撞下,或是在湿滑的城墙上失足坠落,在坚硬的岩石上,摔成一滩无法分辨的肉泥。
天,大亮了。
当霍去病带着不足五百人的残兵,重新回到山脚下时。
他抬头,望向那座依旧死寂的鹰喙堡。
城墙上,连一具敌人的尸体都没有,甚至没有看到一个敌人的脸。
只有一面黑色的旗帜,不知何时,在晨风中悄然升起,猎猎作响。
旗上,用嚣张的白色丝线,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字。
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