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又是爹。
那个人人喊打的反动学术权威,那个一辈子只会读书写字的文弱书生……
到底背着所有人,布下了多大的局?
“船在下面,走私冻肉的。”
徐强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就走。
“上了船,有人接应。到了公海换大船,直接回津港。”
“等等。”
姜晓荷突然开口。
她几步走到徐强面前,仰着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全是审视。
“既然是自己人,为什么不早点露面?刚才在义庄,我们差点就死绝了。”
徐强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女人。
他在她身上闻到了熟悉的硝烟味,那是只有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人才有的味道。
“嫂子。”徐强改了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
“如果连长连老鬼那一关都过不了,那他就不配拿回陆家的东西。这是老爷子的原话。”
姜晓荷冷笑一声:“好一个不配。行,这笔账我记下了。陆铮,上船!”
她不再废话,转身招呼独眼赵把后座像死猪一样的陆诚扛下来。
风雨更大了。
那艘充满鱼腥味的小火轮在海浪里颠簸得像片树叶。
底舱里阴暗潮湿,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摇晃晃。
陆诚被扔在一堆渔网上面,脸色惨白,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独眼赵拿了钱,已经在岸上跑路了,徐强在甲板上开船。
底舱里,只剩下陆铮和姜晓荷,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陆诚。
“把裤子脱了。”
姜晓荷一边说,一边利索地从包里往外掏东西:
酒精、手术刀、止血钳,还有一瓶装着透明液体的玻璃瓶。
陆铮靠在散发着霉味的木板上,看着她忙活。
“晓荷。”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闭嘴,留着力气喘气。”姜晓荷头都没抬,“刺啦”一声撕开他的裤管。
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又崩开了,血肉模糊,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姜晓荷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她拧开那个玻璃瓶——那是空间里的灵泉水兑了青霉素。
“可能会疼,忍着点。”
冰凉的液体倒在伤口上,陆铮闷哼一声,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但他没动,甚至连肌肉都没有绷紧,全身心地把自己的命交在这个女人手里。
姜晓荷处理得很细致。她剔除了伤口里的烂肉,重新缝合,又喂他喝了几口灵泉水。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卸了全身的力气,一屁股坐在满是油污的地板上。
陆铮伸出手,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那里有一抹刚才不小心蹭上的血迹。
“跟着我,后悔吗?”他问。
这句话他在心里憋了一路。
从义庄的大火,到码头的生死时速,他看着这个原本应该在公社里晒太阳、做美食的娇娇媳妇,为了他变成这副满身煞气的模样,心就像被刀搅一样疼。
姜晓荷抬起头,一把抓住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
“疼吗?”姜晓荷松开嘴,看着那两排整齐的牙印。
“疼就对了。陆铮,你给我记着。”
“咱们是两口子,你在哪,家就在哪。什么后悔不后悔的,矫情!”
她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听着外面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声音闷闷的:
“再说了,咱们这次赚大发了。”
“一百多万港币啊,还有陆诚这个赔钱货手里拿回来的名单。”
“等回了京城,我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
陆铮看着她的发顶,眼底的寒冰终于彻底化开,变成了一汪春水。
他俯下身,把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低声笑了:
“是啊,赚了。”
“我陆铮这辈子,做得最赚的一笔买卖,就是那天在公社门口,答应了你的求婚。”
就在这时,一直躺在旁边挺尸的陆诚,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我说……”
陆诚费力地睁开一只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虚弱地吐槽,
“你们两口子……能不能顾及一下……旁边还有个重伤员?我感觉……我快看到我太奶了……”
姜晓荷立刻直起身,脸上的温情顿时消失,换上了一副凶巴巴的表情。
“哟,二哥醒了?命挺大啊。”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直接塞进陆诚嘴里。
“醒了就吃点东西,别指望我喂你。这一路逃命,我的力气都留着伺候我男人了。”
陆诚叼着馒头,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自家那个杀伐果断的亲弟弟。
正一脸宠溺地看着那个凶悍的弟妹,连个眼神都没分给自己。
得,在这个家,他是多余的。
船身剧烈颠簸了一下,像是撞破了什么巨浪。
徐强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连长!出公海了!接应的大船来了!”
陆铮眼神一凝,那种属于军人的锋芒再次回到了身上。
他撑着姜晓荷的肩膀站起来,透过满是污垢的舷窗往外看去。
漆黑的海面上,一艘挂着五星红旗的货轮正静静地停在那里,宛如一座沉默的山。
而在那甲板的最前方,站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虽须发皆白,却站得笔直如松。
陆铮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那老人手里拄着的,正是他父亲陆长松生前最爱的那根黄花梨手杖。
“那是……”姜晓荷也凑了过来,惊讶地捂住了嘴。
“那是赵家现在的当家人,赵老爷子的死对头。”
陆铮的声音有些发飘,“……没想到,他竟然亲自来了。”
这哪里是接应。
这是国家在给他们撑腰,在给陆家正名。
“媳妇。”陆铮握紧了姜晓荷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咱们,回家了。”
大船的底舱不像小火轮那么颠,但也闷得慌。
空气里飘着股柴油味儿,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姜晓荷把手里沾着血的棉球扔进铁盘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没抬头,手里攥着镊子,目光紧锁陆铮大腿上那道蜈蚣般的伤口。
那是刚缝合好的,针脚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疼就喊。”姜晓荷的声音有些发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铮靠在狭窄的单人床上,那张硬朗的脸被舱顶昏黄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
他没穿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上面旧伤叠着新伤,看着如同一张画满乱线的地图。
他垂着眼,视线一直落在姜晓荷的发顶上。
她头发乱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原本白净的脸上蹭了一道黑灰,那是刚才在义庄被烟熏的。
“不疼。”陆铮开口,嗓子也是哑的。
“骗鬼呢?”姜晓荷手抖了一下,镊子尖儿戳到了皮肉。
陆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扯起嘴角笑了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干燥,粗糙,带着让人安心的热度。
“真不疼。”陆铮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得如同在做汇报。
“看见你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哪都不疼了。”
姜晓荷原本还在强撑着那股劲儿,被他这句话一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陆铮,你就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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