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盯着她看了两秒，唇角微微上扬，没再说什么，自然地躺到了床的外侧。
江盼僵硬地躺在内侧，和他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以前灵珠子睡在她身边时，小小一团，蜷在她怀里，她只觉得软乎乎的很可爱。可现在身边躺着的是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宽肩窄腰长手长脚，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姐姐。”
“……干嘛？”
“你离我好远。”
江盼心跳漏了一拍：“哪里远了？就在一张床上。”
哪吒翻过身来，面朝着她。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清俊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他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捞了过来。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江盼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圈进了他怀里。少年的胸膛温热结实，心跳声就在她耳边，“咚咚咚咚”，一下接着一下，撞得人心尖发颤。
“哪吒！！！”
她使劲推他，推不动。
“你放开我！”
“不放。”他把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嗓音裹着浅浅困意，闷闷软软，“从前我们都是这么睡的。”
“以前你才多大！现在你——”
“现在我也还是我。”他打断她，语气理所当然，“姐姐，别闹了，睡觉。”
江盼：“……”
到底是谁在闹啊！！！
她想挣扎，可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箍在她腰间，根本挣不开。而且……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来，暖洋洋的，像一个大号人形暖炉。
秋夜很凉，这个温度刚刚好。
江盼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三秒钟，然后……没再挣扎。
奶龙：【宿主，你的骨气呢？】
江盼：被暖气蒸发了。
奶龙：【……】
算了，不拆穿她了。
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房间里只剩下两道交缠的呼吸声。
江盼以为哪吒已经睡着了，小心翼翼抬起头，想看一眼他的脸——
正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
他根本没睡。
他就那样垂着眼看她，目光沉沉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碎成细密的光点。
江盼的心跳瞬间加速。
“你……你怎么不睡？”
“在看姐姐。”
“……我有什么好看的？”
哪吒没有作答，只是静静凝望着她，许久许久，久到江盼恍惚觉得周遭时光都停滞凝固。
顷刻后，他启了唇，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姐姐，你今天脸红了。”
江盼：“……热的。”
“不是热的。”他说，“是因为我。”
江盼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他那双认真的眼睛，所有狡辩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今日频频脸红，全都是因为他。因为他舔掉她嘴角的糖渍，因为他摇床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因为他低头看她时的侧脸——
全都因为他。
“姐姐。”他再度唤她。
“……嗯。”
“你喜欢我吗？”
江盼猛地一怔。
这个问题，灵珠子问过。那时候她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喜欢呀，灵珠子最乖了”。
可现在问这个问题的，不是灵珠子。
是哪吒。
少年的眼神认真得不像在撒娇，也不像在索要一个哄小孩的答案。他在等一个真正的回答。
江盼一时缄默无言。她答不上来，她甚至连自己的心绪都分辨不清。何为喜欢，心动又是何种滋味？
“……睡觉。”她最终只吐出了这两个字，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肯抬头。
哪吒低头看着怀里缩成一团的人，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意不似灵珠子那般纯粹稚气，也不似神魂深处那人阴冷诡谲。
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志在必得的笑。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
“好，睡觉。”
反正来日方长，他不急。
隔壁房间不知什么时候又响起了吱呀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江盼被困在少年的怀里，听着那些暧昧的声响，脸烫得能煎鸡蛋。
而哪吒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似乎。
在他阖上的眼睑之下，意识正在下沉，下沉，沉入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哪吒睁开眼。
不是客栈的天字三号房，不是乾元山的金光洞，甚至不是他认识的任何地方。
四周灰蒙蒙的，像起了一层终年不散的浓雾。脚下是虚无，头顶是虚无，前后左右都是虚无。
唯一能看清的，是不远处站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七八岁的孩童，一身白色仙袍，乌黑的发丝挽成两个圆滚滚的小丸子，系着金色发带。眉眼精致，面容软糯，眼眶红红的，正是灵珠子。
另一个——
哪吒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个成年男子。
身形修长，一身玄色长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长发如墨，没有束起，散散漫漫地垂落在肩侧，衬得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五官和哪吒有七八分相似，却又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眉眼更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然的凌厉和慵懒。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人的时候眼珠微微下压，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不是审视，是玩味。
像猫看笼子里的鸟——不急着吃，就是想看它扑腾。
哪吒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却又全然不同的脸，心里涌上一个念头：
这就是那个“他”。
那个潜藏在神魂深处的“他”。
那个曾在深夜睁眼，一语道破她心绪的存在。
他并非灵珠子长大之后的模样，而是独立于灵珠之外，另一个盘踞在神魂里的意识。
黑吒靠在虚空中，像是倚着一面看不见的墙，双手环胸，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他也在看哪吒。
从头到脚，慢慢地、仔细地看了一遍。
少顷，黑吒忽而低笑出声。
这笑意不含善意，也无半分孩童的纯真，夹杂着审视，还有一丝如愿以偿的满意，仿佛一个挑剔的买家终于等到了到货的包裹。
“哦？”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含着一口化不开的笑意，“终于长这么大了。”
灵珠子站在一旁，攥着小拳头，仰着脸瞪着黑吒，眼眶红红的，满脸都是委屈和不甘。
“你骗我！”
黑吒的视线从哪吒身上移开，落在灵珠子身上，眉眼微弯，笑意更深了。
“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灵珠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你说只要我转世成了哪吒，姐姐就不会走了！”
“我没骗你。”黑吒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哄小孩，“你看，她不是没走吗？”
“可是——”灵珠子指着哪吒，小手在发抖，“可是他！你让我变成的哪吒，根本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
黑吒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随后慢慢弯起眼睛，笑得温柔又恶劣：
“那你想的是什么样子？还是小孩子？永远长不大？那你拿什么保护她？拿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丝凉飕飕的笑意，“——占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