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珠子霎时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脸涨得通红，嘴唇反复翕动，满心辩驳堵在喉间，偏半个字都吐不出。
因为他心里清楚——黑吒说的是对的。
他太小了。
小到连牵姐姐的手都要鼓起勇气，小到亲一下脸颊就脸红半天，小到——
小到根本没有资格说“你是我的”。
黑吒看着他窘迫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进灵珠子的心里。
“别哭。”黑吒的语气温柔极了，温柔得不像是真的，“等你长大了，也会变成我这样。”
“我才不要变成你！”灵珠子终于吼了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太坏了！”
“坏？”
黑吒慢慢直起身，从虚空中踱步走过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灵珠子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距离很近。
近到灵珠子能看清他眼底那抹幽深的、不见底的笑意。
“你知道什么是坏吗？”黑吒声线轻缓，如同夜风擦过耳畔，“偷偷亲姐姐一口就躲进被窝里，那叫坏吗？”
灵珠子的脸瞬间红透了。
“那叫可爱。”黑吒继续说，唇角扬起的弧度带着几分嘲弄，
“真正的坏，是你明知道她心跳加速了，还要装作不知道；是你明知道她害羞了，还要问她‘姐姐，你为什么脸红’；是你明知道她在看着你，还要假装在看别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有灵珠子能听见：
“——让她先开口，让她先动心，让她一步一步走到你怀里来。”
灵珠子愣住了。
他听不懂全部，但他听出一点——黑吒说的“坏”，和他以为的“坏”，根本不是一回事。
黑吒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又笑了。
这次笑得真心实意了几分，带着一种大人看小孩的宽容和好笑。
“算了，你太小了。说了你也不懂。”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向哪吒。
“你应该懂。”他说。
哪吒没有说话。
他从黑吒开口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说话。
他在观察。
观察这个“自己”。
黑吒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气质——他恶劣，但不狰狞；他阴湿，但不猥琐；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可眼底的笑意从来不达深处。
像一潭表面平静的水，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你想吞噬我们。”哪吒开口了，语气平淡，好似只是随口闲谈。
黑吒没有否认。
甚至没有愧疚。
他坦然地点头，笑容干净又恶劣：
“一个人独占身体，一个人陪在姐姐身边。不好吗？”
“三个人，太挤了。”他补充道，语气散漫，仿佛只是随口感慨一句风物。
灵珠子立刻挡在哪吒身前，张开双臂：“不行！”
黑吒低头看他，眉眼弯弯：“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姐姐不会喜欢你这样的！”
“哦？”黑吒饶有兴致地挑眉，“她不喜欢我这样的，那她喜欢什么样的？你这样的？”
灵珠子又被怼得无话可说。
“偷偷亲一下还脸红半天？”黑吒慢悠悠地数，“牵个手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夜里抱着枕头去敲门，理由是‘我认床’？”
灵珠子的脸已经红得不行了。
“她把你当弟弟。”黑吒一针见血，语气不变，甚至带着笑意，“她看你的时候，眼神是温柔的、纵容的、带着心软的——”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她看我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但灵珠子看见了他的眼神。
那不是炫耀，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笃定。
一种“我知道她总有一天会离不开我”的笃定。
灵珠子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不甘心。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黑吒说的，都是真的。
哪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终于开口了。
“你说完了吗？”
黑吒转向他，眉梢微挑。
哪吒往前走了一步，和黑吒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三尺。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一个少年，一个成年。
一张脸，两种气质。
哪吒抬着头，黑吒低着头。
四目相对，空气像是凝固了。
“你想独占姐姐。”哪吒说。
“对。”
“你觉得，姐姐会喜欢一个吞噬了另外两个人格的你？”
黑吒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
极细微的变化——瞳孔微微收缩，笑意停在表面，底下翻涌着什么。
哪吒看得分明。
“姐姐喜欢的是完整的我。”他平静地说，“不是只有灵珠子，不是只有你，也不是只有现在的我。是全部。”
黑吒没有说话。
“你吞掉我们，你就不完整了。”哪吒继续说，“你觉得姐姐会喜欢一个不完整的人？”
黑吒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不笑。
是一种被戳中了什么、却不肯承认的细微反应。
“而且——”哪吒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你觉得，你真的吞得掉我们吗？”
黑吒眯起眼睛。
哪吒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灵珠子是我们，我们也是灵珠子。你想吞掉我们，就是在吞掉你自己。”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灵珠子仰着脸，看看哪吒，又看看黑吒，大气都不敢出。
黑吒盯着哪吒的眼睛，盯了很久。
随后他忽然笑出声来。
不是之前那种轻飘飘的、带着玩味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你比他——”他瞥了一眼灵珠子，“——有意思多了。”
他没有回答“吞不吞”的问题。
但哪吒注意到，他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微不可察。
却像是某种无声的妥协。
“我不会放弃的。”黑吒说，语气依旧随意，却又藏着什么。
灵珠子听出来了——他的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他说“我不会放弃”的时候，是斩钉截铁的、带着杀意的。
现在他说这句话，更像是一种……约定。
灵珠子不太确定，但他觉得，气氛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可怕了。
哪吒看了黑吒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弯腰，把还站在原地发呆的灵珠子抱起来。
灵珠子窝进他怀里，像从前窝在江盼怀里一样，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说了一句：
“他好讨厌。”
哪吒没接话。
黑吒在旁边悠悠地飘了一句：“听见了。”
灵珠子浑身一僵，把脸埋得更深了。
“走吧。”哪吒说。
“去哪？”灵珠子抬头。
“回去。姐姐在等我们。”
黑吒站在原地没动。
哪吒抱着灵珠子走了两步，停住，没有回头。
“你不走？”
身后沉寂两息，随后响起一声低缓、裹挟浅淡笑意的叹息。
“走。”
脚步声响起。
黑吒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走在哪吒身侧，落后半步。
三个人——或者说，一个人——并肩走在灰蒙蒙的意识空间里。
灵珠子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黑吒的侧脸。
黑吒恰好低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没有笑。
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那一眼里，没有之前的恶劣，没有嘲弄，没有居高临下。
很平静。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灵珠子把脸埋回哪吒颈窝里，没有再抬头。
但他的手，悄悄攥紧了一点哪吒的衣领。
不是害怕。
是——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灰蒙蒙的空间渐渐淡去，三道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终融成一道。
意识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