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却毫无察觉。
“等等。”
“但是我接下来没时间拍。”
巡回演唱会还没有结束,甚至要持续到明年。
他后续还有晚会演出、公益项目和几项不能推掉的公开行程。
电影一旦开机,导演又不可能长期离组。
“要不然我先把分镜画出来,再交给张元执导?”
“他的影像风格和我想要的写实基调很接近,之前合作也磨合得不错。只要前期把人物动机、镜头逻辑和表演尺度沟通清楚,后面应该不会偏得太厉害。”
陈思月配合地点头:“张导确实合适。”
“思月姐,你先帮我问一下他近期工作安排。如果他有时间,就约一次见面。最好把制片人和摄影指导一起叫过来,我们先开个小会。”
“演唱会还在十几天后,彩排还要一段时间。”
幸好巡回演唱会有了第一次的范例,后续除了一些演出方面的小巧思,其他就不需要自己多费心思了。
“正好有空,我这几天可以把主要场次的分镜草稿画出来,和大家讨论一下。”
“然后选角方面,程勇这个角色我没办法胜任了。”
“我的公众形象太突出,哪怕演技能演出他的市侩,观众也会觉得割裂,年龄上也确实不符,所以选角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荀。”
高付康语气温和。
李若荀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思路被骤然截断的茫然:“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我们还在车上。”
“我知道啊。”
“咱们能不能先不急着工作?”
“我没有工作啊。”李若荀万分无辜,“我只是随口说而已。”
高付康扶额,看了眼陈思月已经记录了满满一屏幕的备忘录:
“随口说能把接下来两个月的安排都说出来?”
李若荀据理力争:“这只是前期的基础准备,也没有两个月那么多。”
陈思月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毫不犹豫地站到了高付康那边:
“确实没有。那是因为康哥及时打断了你。要不然再过一会儿,选角标准、编剧会时间、预算审批和开机日期,你肯定全都安排完了。”
“哪有那么夸张?”
李若荀立刻否认,一副你们不要冤枉好人的表情。
“这种事情肯定要开会讨论。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全部安排完?”
“预算又不是我说多少就是多少,制片部门还得核算。”
“选角也要试镜,导演、制片人和编剧都得在场。还有演员档期、拍摄周期、场地协调……”
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高付康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李知非满脸担忧。
好吧,自己这番辩解不仅没有证明清白,反而顺便把接下来的流程又安排了一遍。
李若荀只好住嘴,重新靠回椅背里,偏过脸看向窗外,只留给众人一张线条漂亮的侧脸。
陈思月好不容易忍住笑,低头把刚才记下的内容保存好。
窗外的树木飞速倒退,李若荀先把对电影的安排在脑海里转了一圈,随后脑海中又闪出了陈勇的表情,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确实改变了很多东西。
至少救了不少人。
也或许有人没能战胜疾病,却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上没有被彻底遗忘。
天呐。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的经历,不禁感叹起来——
“我”好伟大!
虽然是人设,但是好伟大!
这简直是艺术!
李若荀想着想着,没忍住高兴起来,仿佛刚在心里给自己颁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终身成就奖。
坐在另一边的李知非察觉到他的变化,转过头看他。
“怎么今天这么开心?”
李若荀收住那点过于明显的得意:“哼哼,就是很开心啊。开心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
李知非顺着他的话回答,“只是很少见你这样。”
李若荀微一怔。
自己还真是有点得意忘形了啊。
他很快又弯起眼睛。
“或许今天多巴胺莫名其妙分泌得比较多?”
他随口哼起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音调明亮,节奏轻快,十分悦耳。
李知非看着这孩子的侧脸。
他的眉眼完全舒展开,嘴角一直上扬着。车窗外的光从他鼻尖掠过,在睫毛和柔软的发梢上落下细碎的金色。
他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鲜活,好像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
李知非看了很久,唇边也慢慢浮起微笑。
可等他转回头,那点笑意便一点淡了下去,胸口仿佛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之前,在张立心医生的陪同下,李若荀又去医院做了抑郁症相关检测。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她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很多原本长期处于异常范围的数据,第一次回到了相对正常的区间。
睡眠结构得到改善,应激反应不再持续维持在危险的高水平,几份量表的分数也出现了大幅下降。
张立心反复核对报告,最后告诉他们,从心理状态和生理指标来看,李若荀的抑郁症在这个阶段确实有了非常明显的好转。
李知非当时高兴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甚至很天真地想,是不是这几个月家人的陪伴起了作用。
既然这么难治的病都好起来了,那他的身体是不是也会慢慢好起来?
可高付康没有用虚假的希望安慰他。
心理和神经递质层面的恢复是好事,但它们曾经对身体造成的器质性损伤已经存在,不会因为抑郁症好转就自动消失。
李知非听懂了。
也因此更难过。
后来做身体检查时,情况果然不算乐观。
李若荀以前只是心脏传导可能有问题,心律失常,心脏骤停的风险比健康人大很多。
但近期射血分数开始下降,如果继续发展,可能出现更严重的传导阻滞,甚至心功能不全。
医生表示接下来的用药、休息和活动量都必须严格控制,也要增加动态心电监测的频率。
李知非坐在那里,努力记住医生说的每一句话。
回去以后,他忍不住上网查了很久。
射血分数下降,意味着心脏每次收缩能泵出去的血不够。
人会更容易疲倦、犯困、头晕,活动后气喘。
情况继续发展,肺里可能积液,平躺时会憋气,腿脚也可能水肿。胃肠道供血受影响后,食欲和消化都会变差。
他越查越害怕,开始忍不住注意李若荀的每一个细节。
吃饭是不是更少了,坐久了脚踝会不会肿,唱歌久了是不是更容易气短,是不是更嗜睡了。
那些变化都很细微。
李若荀自己不说,别人很难第一时间发现。
可他真的觉得,不是自己的错觉。
李知非低下头,看见李若荀搭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修长漂亮,是弹琴、握话筒、写分镜时都很好看的手。
可此刻指甲上泛着一点浅浅的紫色。
李知非心口骤然一紧。
他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手,又握住,还是凉。
“头不头晕?”他语气尽量随意地问道。
李若荀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说没事。
他感受了一会儿,很诚实地回答:“好像有一点点,不严重。”
随后他往旁边挪了挪,自然地靠到李知非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可能是晕车了。”
才刚上车不到五分钟。
李知非没有拆穿,只抬起手,轻轻拢住他的肩膀:“那就靠着我闭眼休息一会儿,睡醒了就到了,回家我煮排骨汤给你喝。”
高付康看了一眼李若荀的脸色和呼吸,轻轻叹气。
天热了,下一场演唱会,下午的粉丝互动环节必须要减少时长了,不然小荀撑不住晚上一个小时的演唱。
这些改变一定会让他不高兴。
他大概又会说粉丝从很远的地方赶来,说临时缩短活动对他们不公平,再用那双看起来格外无辜的眼睛同所有人商量。
但这次绝不能由着他。
不过不管怎么说,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好。
他现在愿意承认不舒服,甚至在头晕时靠到亲人身上,已经比从前好太多了。
他也在很努力拆掉保护自己的那层壳,很努力地敞开心扉,去相信身边的人不会因为他而厌烦了。
李若荀靠在李知非身上,一种十分安心舒适的困倦涌了上来。
阳光很明媚。
车里的温度很舒服。
路面偶尔的颠簸恰到好处,像婴儿床的摇晃。
父亲的手在他肩膀上,一下,一下,很轻很慢地拍着。
睡过去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到,今天确实是值得开心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