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的那一侧,李今越猛地转身。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荒唐。
太荒唐了。
李若荀在说什么?
他到底自以为是地在说什么?
李今越一把掀开被子坐到床上,指腹用力压在耳廓上,压得耳根发疼。
他绝不可能那么想过。
太可笑了。
他怎么可能像李若荀说的那样,好像一个必须抱着父亲衣角才能活下去的小孩。
真恶心。
他才见过他几面?加起来总共说过多少句话?他凭什么用他对自己过往经历那点浅薄的了解,就来做出这样的评价?
那种被扒光了似的羞耻感从胃里顶上来,李今越脸色铁青。
他太自以为是了。
他……
“小荀!”
一声惊呼猛地穿透门板,穿透了他捂住耳朵的手掌。
李今越动作一僵。
紧接着是李知非骤然拔高的声音。
“若荀你没事吧?”
李今越的身体比大脑先行动了。
他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拉开门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刺眼。
李若荀被高付康和李知非一左一右扶着,整个人的重心正往下坠。
他的眼睫低低垂着,唇边那点为了缓和气氛而撑起来的笑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小荀,听得到我说话吗?看我,别闭眼。”
李若荀缓了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把意识捞回来,轻轻“嗯”了一声。
“哪里难受?”
“就是忽然有一点没力气。”
他借着两边的力道站直了,无辜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是对它突然掉链子有点无奈:
“应该是晚上吃的药药效起来了,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高付康脸色越发不好看,拿来外套往他肩上一搭,像裹小孩一样把他整个人拢了拢。
李今越愣在门口,那一肚子的羞耻和防御,忽然就散了大半。
李若荀目光转了一圈,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今越,嘴角动了动:
“……把你吵醒了?不好意思啊,哥。”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不想再把所有情绪都藏得严严实实。
“或许,我不该来的。”
“我不该和爸相认,也不该介入你们的生活。”
李若荀的声音仍旧温和,没有责怪谁,也没有刻意表现出委屈。
可正因为这样,那些话才显得格外令人难过。
“这样的生活……”
他没有再说下去。
其实,这样的生活,虽然很好,但我也不是非要不可。
如果没有他,他们父子至少还能维持之前那种生疏却稳定的状态。
也许再过几年、十几年,他们会在某一个很普通的黄昏里慢慢学会靠近。
可万一因为他出事,李知非想不开——
那这个家,岂不是真的是被他毁了吗?
想劝说别人,又怎么可能两三句话就说通呢?
他太自大了。
明知道亲情最难解,还是要伸手。
该怎么办呢?
李若荀重新撑起一点笑,转头看向高付康:“康哥,我们还是去酒店吧。”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终于露出了一点很少显露出来的疲惫。
“我想去酒店住。”
高付康的心一下揪紧了。
明明是李知非跑来跟踪,出现在他身边,又差点在他面前发病,小荀才承认了这层关系的。
高付康承认,李若荀确实在这里体会到了很少有的亲情上的温暖。
可也正因为他太珍惜这点温暖,才会深陷进这对父子本应由他们自己解决的人生课题里。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他过来。
明明是这对父子自己的心结,跟李若荀有什么关系呢?
难道要让他拖着这样的身体,在深夜里替他们剖开伤口,再费尽心力地把伤口缝回去?
“那我们走。”
高付康不再犹豫。
“我早上是开车来的,我们先回车上。你有没有力气走路?还是我抱你?要不要我让杨政过来?”
“不用,已经清醒了。”李若荀站起来,对李知非和李今越点了点头,“你们早点休息。”
李知非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想说别走,爸爸不是故意给你压力,你不用管他和今越之间的问题,只要安心留在这里就好。
可这些话在舌尖上挤成一团,最后一句都出不来。
他甚至也在想,自己的出现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今天打扰了,抱歉。”
李若荀说得客气,像暂时过来居住的客人,甚至还朝他们笑了一下才转身。
可正是这种客气,让李今越胸口突然发紧。
那一瞬间,一股毫无来由的恐慌冲了上来。
李今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只觉得,这个人一旦离开这扇门,自己可能再也拉不到他了。
不只是李若荀。
还有李知非。
眼前的人明明都还在,可某种岌岌可危的东西已经悬在了半空,只差一点,就会摔得粉碎。
李今越来不及再想。
他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抓住了李若荀的手腕。
“你别走。”
李若荀愣了一下,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攥住了。
高付康眉头一下拧紧。
“小荀现在真的需要休息。”
他很少这样直接表露不满,此刻语气里却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催促。
“能不能先放手。”
别再把这些烂成一团的东西往他身上压了。
李今越没有放。
他手心里全是汗。
过去十几年里,他的关心会变成讥讽,恐惧会变成冷漠。
只要不开口,不承认,伤口就不会真的暴露在别人面前。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
至少,他不愿意承认。
可就在刚才,隔着一扇门,李若荀替他把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东西说了出来。
为什么这些年总要用最冷淡、尖锐的态度面对父亲?
因为直到今天,他也没有真正从十岁那年的恐惧里走出来。
别再逃了。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难道非要等所有人都离开,才肯承认你其实不想让他们走吗?
“我……”
李今越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停了几秒,艰难地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挤出来。
“其实,你说的都是对的。”
李若荀一怔。
李今越松开他的手腕,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李知非。
那是一张他太熟悉又太陌生的脸。
熟悉到他闭上眼睛都能描出每一道轮廓,又陌生到这么多年他竟然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此刻房间里的灯把那张脸照得很亮,他看见那张脸时,胸腔里那些堆积了十几年的愤怒仍在翻涌。
可不知为何,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又在发酸,他强行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低了低头,开口。
“对不起,爸。”
李知非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很久以前,我说的那些话……是我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