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开口,李若荀先说话了。
“康哥。”
“谢谢你。”
他轻轻笑了一下。
“真的。能遇到你们,简直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高付康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李若荀又转头看向李知非,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他根本没有完全睡着。
刚才客厅里的说话声起初还压得很低,后来动静渐渐大起来,隔着一扇门也能听见模糊的争执声,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听了墙角。
也正因为听见了,他才越发头疼。
当初不愿意和李知非相认,怕的就是这样的局面。
毕竟他现在的身体,已经没有办法承担另一个人的人生。
偏偏因为李知非的抑郁症,他又不可能真的坐视不理,权衡之下还是认了。
但该来的问题不会因为回避就不存在,所以总归会有这么一天会暴雷的。
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早。
或许,落点还是要在李今越身上?
“爸。”李若荀叫他,“我能理解你的想法。”
他往前走了一步。
李知非立刻扶住他,可下一秒,李若荀顺着他的动作,轻轻抱了他一下。
“因为很痛苦,所以想离开。我知道那种感觉。”
李若荀放开手,退后半步,眼尾弯着笑起来。
“但我现在不这样想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知非望着李若荀,似乎很努力地想从他脸上找出答案,可找不到。
李若荀给出答案:
“因为在乎我的人很多。如果我放弃自己,他们该多难过?”
“爸,如果你放弃自己,哥哥该多难过?”
李知非像被刺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
“他不会在意我。”
他的话里一种奇怪的笃定,像是被反复验证过之后形成的认知。
“他很在意你。”李若荀说。
“他没有。”
“他真的——”
“他没有!”
李知非的声音忽然拔高。
他语速突然加快了,像是什么东西被戳破了口子,所有压在底下的委屈和不甘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它们在身体里憋了太久,一旦破开一道口子,就再也关不上了。
“如果他有,他不会在我无数次关心他的时候不理会我。”
“如果他有,他不会在考上大学以后,连一个电话都不愿意打给我。”
“如果他有,他更不会创业以后就基本上没回过家。”
李知非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着。
“他没有在意我。他亲口说过的。”
“他恨我。”
“他恨不得我当时死了。”
“他说,他绝对不会像我这样软弱,一事无成!”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李知非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
他张着嘴喘气,手还搭在李若荀手臂上像是扶着他,可此刻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谁在扶着谁。
门后面,李今越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是的。
他说过。
那是什么时候?高中的时候吧?
他专门挑最伤人的话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真的不在乎。
其实说完以后,他就后悔了。
只是那时候的他不愿意低头,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已经说出口的话收回来。
他以为时间会把那些话冲淡,未来很长,长到足够把所有不堪的记忆覆盖掉。
可十多年过去了。
他当时每一个字,还有父亲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同样以为李知非那样麻木的人,大概根本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
原来没有。
十多年了,他也还记得一清二楚。
李今越把手掌捂在脸上,指尖用力按进眉骨里,按得生疼。
客厅里,李若荀也愣了一下。
这些话确实过分。
语言如刀,哪怕表面看不见血,可它会在一个人心里留下很深很深的痕迹。
李今越那几句话,在别的家庭或许只是青春期时的尖锐恶语,对李知非来说,却几乎是把他最后一点作为父亲的尊严也削掉了。
毕竟他原本就觉得自己失败,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偏偏连他最在意的孩子也这样说。
难怪这两个人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李若荀抿了一下唇。
但他这两天观察过李今越。
对方的态度确实冷淡,说话也算不上好听。可相比起不在意,李若荀倒觉得他是太在意了。
他试着把自己代入了一下。
代入一个小时候只有父亲的孩子。
李若荀轻声说:“不是的。”
李知非茫然地抬起头。
李若荀的视线落在某个虚处,像是把自己从眼前这间客厅里抽离了,走进了那个孩子的思绪里。
“哥哥怎么可能不担心爸爸呢?”
“爸爸曾经是他生活的全部啊。”
“他没有妈妈。从小到大,他身边只有你一个人。他吃的是你做的饭,穿的是你买的衣服,生病了是你带他去医院,晚上害怕了是你陪他睡觉。你就是他整个世界的中心。”
这些话说出来重量是如此沉,把李知非钉在了原地。
“正是因为这样,正是因为你对他来说太重要了。所以当你自杀的时候,对他的冲击力才会那样大。”
“大到他作为一个小孩子,想要继续正常生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封锁掉自己对你的依赖和感情。”
李若荀没有躲开他的眼睛。
李知非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必须让自己不再依赖你。父亲没那么重要,脆弱很可耻,崩溃是软弱,求助是没用的。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自己一个人往前走。”
李知非眼眶里的泪珠滚落下来。
“或许他确实恨你。”
“但他正是因为爱你才恨你。”
“他恨的是,为什么他明明那么需要你,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最需要你的人,你还是差一点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门后的李今越死死咬住牙关。
他的胸口像是被人重重砸了一下,积压多年的情绪骤然翻涌上来,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李知非愣在那里,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淌下来,他没有去擦,好像都感觉不到了。
他没有李若荀这样的能力。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没有。
他这些年一直困在自己的视角里,只看到李今越的冷淡、疏远、回避、厌恶。
他把这些行为翻来覆去地看,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孩子已经不需要我了。
可现在,李若荀却把另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答案放在了他面前。
真的可能是这样吗?
李若荀看着他,察觉到客厅里的气氛已经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便稍稍弯起眼睛,想把这份几乎令人窒息的痛苦往回拉一点。
“小孩子小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嘛。”
他笑意温柔。
“所以会觉得,爸爸怎么能不最爱我呢?怎么能不先想到我呢?”
“怎么就不能为了我,再留下来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