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钱的问题,小荀怎么会缺钱。”
高付康艰难地打断他。
“医生一直在想办法。月耀能联系到的医院和专家,陆总都联系过了。检查做过很多轮,也进行过联合会诊。”
“可他的身体不是某一处单独出了问题。”
“之前那些病、受过的伤、反复感染和透支,全都在消耗他。”
“是的,他每一次都被抢救回来了,可抢救回来不代表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些损伤是会累积的。”
高付康摇了摇头。
“而且还有抑郁症。”
“你应该也清楚,如果抑郁症过于严重,身体长期处在高应激状态,是会影响免疫、睡眠、心血管系统,甚至缩短寿命的。”
“对普通人来说,年轻一点,底子好一些,也许一时看不出来。但小荀不一样。”
李知非张了张嘴,脸色惨白。
高付康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
“具体的情况,我们没有全部告诉他。”
“医生认为,过度的精神压力会加重他的症状。”
“他现在只知道自己比以前更差了一些,只要好好休养,还能慢慢恢复。”
“所以究竟是什么意思?”李知非的声音一下子哑了。
他似乎没有听懂这句话。
又或者,他已经听懂了,却拒绝让自己理解。
“你是说……他真的可能……”
“还没有到你想的那个程度。”高付康立刻打断他,“至少现在没有。”
这句话并不能带来多少安慰。
至少现在没有。
那以后呢?
李知非盯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那是什么程度?”
高付康看了他一眼,说得更清楚了一些。
“他没办法和正常人一样,这是肯定的。不是休息几个月就能完全恢复。以后无论做什么,都必须比普通人更谨慎。”
“再说得严重一点,哪天心脏问题突然发作,人没有抢救回来,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李知非身体一颤。
这句话终于绕过了他所有的逃避,直直刺进内心最深处。
“那你们怎么还让他工作,他应该……”
他声音有些失控了,愤怒里更多的是恐惧。
“他应该住院,应该留在家里休养!演唱会、那些活动,哪一样不是在消耗身体?你们怎么能让他站在舞台上唱几个小时?”
“你们为什么不拦着他?如果他哪天真的倒在台上……”
高付康打断他:
“对小荀来说,只剩下呼吸的人生,未必算得上真正活着!”
李知非一下子愣住了。
“我们不能因为有这种风险,就剥夺他好好生活的权利。”
“他想唱歌,想拍电影,想继续办嘉年华,也想和自己喜欢的人相处……”
“这些对他来说不是无关紧要的消耗,而是他愿意留下来的理由!”
“我说了,他之前是想要疏远所有人的。”
“后来他愿意留下来,继续唱歌,和你相认相处,说自己想喝鱼汤、想让哥哥陪他吃饭,这个转变已经很难得了。”
“所以,只要他愿意继续生活,我们就会陪着他,帮他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医疗团队也会尽全力控制风险。”
他说得很认真。
“我们是照顾他,不是控制他。”
李知非的肩膀还是在轻轻发抖,显然这些话对他的冲击力有点太大了。
高付康有些后悔。
也许自己今晚不该说得这样直白,或者再晚些,等李知非和李若荀相处得更自然,再慢慢提醒他。
可如果这样下去,任由这家人继续彼此试探、彼此误解,等到未来真的发生了什么,他们只会更加后悔。
有些日子,只有知道它们珍贵,才不会被轻易浪费。
高付康声音放缓。
“所以我才想说,请好好照顾和珍惜他。”
他说到这里,视线落向客房门。
思索几秒,他终于是把真正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还有,如果他哥哥对他有什么不满,你们可以先沟通。”
“实在没办法,也可以适当减少他们见面的次数。”
这话一说出来,高付康心里那股憋了一天的不快终于稍微散了一点。
“我不是故意挑拨你们父子关系。”
“但昨天发生的不是小问题,小荀其实很难受,只是不想让你们有负担,才这样轻描淡写。可如果出事,就追悔莫及了。”
李知非怔怔地看着他。
他没想到,高付康会把李今越也放进“可能伤害李若荀”的范围里。
他当然对昨天的事情生气。
那甚至是这些年来,他第一次真正对李今越发火。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觉得今越会伤害弟弟。
“今越……没有不喜欢他。这孩子只是……”他顿住了,没说出来什么。
“我希望是我想多了。”高付康不置可否。“小荀很喜欢他这个哥哥。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更容易被伤到。”
话音落下,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那扇被关上的房门后,李今越并没有走远。
他背靠着门,指节一点点收紧,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原来别人是这样看他的。
可笑的是,他竟然无法立刻反驳。
第一次见面,他确实让约定好了的李若荀等到了深夜。
他也确实在父亲最难受的时候转身离开。
李今越闭上眼,后脑轻轻碰了一下门板。
他想起餐桌上李若荀偷看他时,小心又期待的神情。
又想起过去十数年间李知非小心翼翼想要和自己亲近的模样。
他错了吗?
可是,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走出那个看见李知非躺在血泊中的夜晚啊……
“咔。”
一声轻响,在平时大概只会被当成夜风刮过窗缝。
可这一刻客厅太安静了。
所有人的耳朵就同时捕捉到了那一点不该出现的动静。
高付康的目光猛地投向走廊尽头。
他的脸色当场变了。
那是李若荀房间的方向。
完了。
他心里骤然一沉。
是不是他们刚才说话的声音太大了?
小荀听见了多少?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如果他又开始想,自己不该留在这里……
高付康立刻站了起来,李知非也反应过来,匆匆走到门口。
“若荀?”
没有回应。
李知非不敢再等,直接拧开门。
李若荀就站在门口。
他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睡衣,一只手抓着门框边缘,纤细的手指关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又听了多久了。
高付康眼前一黑,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