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今越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
“我心里从来没有希望你去死。从来没有!”
他闭了一下眼,内心挣扎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承认真的有那么难堪吗。
但既然李若荀已经替他说了,他究竟还在怕什么?
他苦笑一声:
“其实是我自己太脆弱了。”
说出这句话后,他的肩膀反而微微松了一点。
“我那时候真的太害怕了。”
“我怕你真的走了,就再也没有了。”
“你回来之后我更害怕了。”
“怕又有哪一天我放学回来的时候,家里只剩下一具尸体。”
李知非的身体狠狠晃了一下。
“对不起……”
他张了好几次嘴才发出声音,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糙又干涩。
“是我错了……今越……对不起……”
李今越还在说:
“所以我告诉自己我不在乎,你死不死跟我没关系,你要死就去死好了。离我远点吧,越远越好。”
李知非知道他的行为对李今越的影响很大,可他从未意识到,这份伤害会让那个十岁的孩子日复一日地在恐惧里生长。
以至于几乎改变了他的个性,他的人生。
那个曾经会在放学后飞奔着扑进他怀里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冷漠自强,无法接受亲密关系的成年人。
“只要我不在乎,你下次再消失,再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我就无所谓了。”
李知非往前一步,想把李今越拥入怀中。
然而李今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李知非的手僵在半空中,又慢慢放了下来。
李今越也没有哭,他只是那么说着,剖析着那些曾经自己也不会承认的潜意识里的想法。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是那么清醒。
甚至是这十几年来,内心最清楚最爽快的一回。
他重新看向记忆里那片凝固多年的血泊。
十岁的自己站在门口,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都没有察觉,整个人被钉死在那里。
他终于往前走了一步,越过了那个惶恐、绝望的孩子。
啊,原来那时候的我真的和李若荀刚才说的一模一样啊。
只是没人能理解那个孩子,甚至他自己也拒绝理解。
只有李若荀。
他看到了,他理解了他的恐惧,像有一个透明的身影穿过漫长的时间,弯下腰,抱住了那个没人安慰的自己。
他是怎么能看到那么遥远的我的呢?
这个问题在李今越脑海里转了一圈。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自己也走过类似的路。
也许是因为他太善于感知理解别人的痛苦。
他既是渴望亲情又害怕失去的孩子。
又是在绝望和抑郁症的深渊中几乎放弃自己生命的人。
李今越转回头,重新望向李若荀。
“别走。”
这一次,他的声音甚至带了点请求的意味,有些生涩笨拙。
“我没有要纠缠你。”
“我……我只是觉得你太辛苦了。”
李若荀:“?”
他一时没接上对方的思路。
李今越也知道这话很突兀,可话已经开了口,后面反而没那么难。
“我很感激你体会到了那时候我的心情。”
他像是觉得这样的话太过真情实感,令人有些尴尬,立刻转移了话题。
“以后我会改的。”
“陪爸去做心理咨询,或者家庭咨询也行。不光是他,还有我。”
像是怕李若荀不信,他又继续说:
“我也会安排好工作。至少这段时间,我每天晚上回来吃饭,陪你,陪爸一起。加班的话提前说。”
“我们父子的问题,我们会自己一点点解决,不会让你夹在中间。”
他说到这里,还是在请求李若荀的语气。
“今天就住在这里吧,别再折腾了。”
“你不用担心他,也不用在意我。”
“就自己好好休息,好吗?”
高付康愣住了。
这人之前不是还很高冷吗?一副惜字如金的样子。
怎么一下子变了,说那么多话,这么体贴。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赶紧把小荀带走,可李今越这番话,竟让他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李若荀更是懵逼。
他刚刚还在想,果然啊,人的心结哪有那么容易解开!
嘴炮两三句,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效果。
结果那些本是开解李知非的话,反倒对李今越起作用了?
真的假的?
自己有这么厉害?
他茫然地眨了下眼,脸上的神情有些呆呆的。
李知非却终于从那阵脑子宕机般的愧疚和混乱里回过神。
别的事情他还没有完全想明白。
可他至少听懂了一点。
他的大儿子不是恨不得他消失。
相反,那些年里,李今越一直在害怕失去他。
只这一点,便让李知非沉寂太久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他抹了抹泪珠,赶紧往前一步,走到李今越旁边,没有贸然去拥抱他,而是和他一起面对着李若荀,加入了他的行列。
“若荀,你别走。”
“今越说得对,我们自己解决。”
“你今天就在这里休息,不然多累啊。”
“你的身体……”
他只说了半句话,声音突然停住。
屋里几个人也同时安静下来。
三个人的思维像同时从另一条岔路上被拽了回来。
对了。
李若荀的身体!
他刚刚知道了自己真实的身体情况。
可他一直都没说,只是在关心别人的事情,好像关于自己的部分都不重要。
但怎么可能不重要?!
李若荀看到他们的表情,忽然有些后知后觉。
剩下两年,是系统根据这具身体的损耗算出来的。
这件事,只有他知道。
可现在看来,身边的人虽然不清楚具体时间,但竟然也早就心里有数。
他们明明知道,却依然愿意陪着他照常工作,陪着他一站一站地开演唱会。
替他把路铺好,让他能照常站上舞台,唱自己喜欢的歌,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陪着他继续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活着。
而不是把他关起来,用“为你好”逼他放弃剩下的生活。
李若荀忽然觉得鼻尖有点发酸,索性把话挑明了。
“其实,你们不用担心。我自己有的时候也能感觉到,身体好像没有以前好了。”
“但是,我不想在意了。”
他语气从容,那种轻描淡写不知道是伪装出来的,还是他真的想通了、接受了、无所谓了。
“至少在我还能好好生活的时候,就继续这样生活下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