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李若荀放下筷子,双手十指交叉,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目光明亮而纯粹。
“你以后叫我若荀就好。或者小荀也行。这样亲近一点。”
李今越看着那张笑脸,一时没有开口。
说实话,一开始他是有一点排斥的。
可现在……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李若荀的脸色仍旧有些苍白,袖口下露出的手腕细瘦,偏偏神情柔软又热切。
没有因为自己先前的行为而表现出任何委屈和计较,像是真心实意地为多了一个哥哥而高兴。
这样纯真天然的模样,不像是现实里会出现的人,倒像是他们的游戏里那些经过精心设计、永远会对玩家露出温柔笑容的角色。
面对这样一个人,李今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排斥。
李知非也看着他。
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叫。
李今越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
“若荀。”
李若荀眯起眼睛,笑得很开心。
“嗯!”
他看看父亲,又看看哥哥,心中生出一种满足。
看,这就是我打下的江山。
李今越被那个笑容晃了一下眼,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一些:“有什么好笑的?”
“很开心啊。”李若荀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喜悦,他甚至往李今越那边靠了靠,像一棵向着阳光生长的小草。
“有爸爸。有哥哥。”
“有康哥和宣姐。”
他说着,目光在桌上的几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又飘向远方。
“有那么多支持我的香草。”
“我以前觉得这辈子不会有这些了。”
“现在想想,这样的生活——”
他笑着。
“哪怕是现在就离开,大概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吧。”
“啪”的一声。
筷子落在桌面上。
李知非脸色变了。
“不要胡说!”
“什么叫现在离开也没有遗憾?”他呼吸都急了些,伸手攥住李若荀的手腕,“不许说这种话。”
高付康也皱起眉:“小荀。”
李今越同样僵住了。
刚刚因为那声“哥哥”而生出的柔软情绪,一瞬间全被不安取代。
李若荀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因为他确实想过这件事,很认真地思考过。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希望在这些人心里,自己是幸福的,而不是仍旧困在抑郁与绝望里,直到最后也未曾走出来。
所以这段时间,他总是尽可能把自己满足、快乐、幸福的一面展现给他们看。
他甚至在思索,如何在之后的日常心理咨询中表现,可以让张立心开一份抑郁症好转,甚至治愈的诊断书。
刚才的场景太美好,他心里一软,一不小心竟然把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若荀连忙解释,“爸,我没有想要自杀,你们都在我身边,我不会那样想的。”
“我只是……”
话还没有说完,李知非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
“那也不许说。不要说这种话。”李知非声音发颤。
“什么离开,什么没有遗憾,你才多大?你还要要唱歌,要拍电影,要去开你的嘉年华,要去很多国家,你还要……”
“还要让我给你做很多顿饭。”
李若荀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笑了。
“但我说的不是假话。”
李知非的手臂顿时收紧。
李若荀连忙抬手,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的意思是,爸,你出现在我生命里,能够这样关心我、爱护我,我真的非常非常满足,现在的一切都是我没有想到的惊喜。我只是想表达这个。”
李知非听得眼眶发酸。
他抱着这个迟来太久的孩子,心里像被人用钝刀一点点割开。
“不够。这才几天,怎么就满足了?”
李知非闭了闭眼,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李若荀肩头。
“我还什么都没给过你,你喜欢吃什么,我不知道,你上学的时候发生过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的手落在李若荀后脑,抱得很紧,又怕弄疼他,很快放松了些。
“我甚至连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都只能从网上,从别人嘴里听。”
“不要那么容易满足。”
“你可以要更多更多的东西。”
“别总是一点点好,就觉得已经够了。”
李若荀抬手环住他。
“好。”
他闭上眼,将脸埋在父亲肩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我以后就贪心一点。”
李知非哽咽着应了一声:“嗯。”
“明天还想吃你做的鱼汤。”
“我给你做。”
“还想让哥陪我吃饭。”李若荀偷看李今越一眼。
李今越没有想到这个“贪心”的要求会忽然落到自己身上。
其实这个要求一点也不贪心。
不过是想和家人多坐一会儿,多吃几顿饭罢了。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从李若荀嘴里说出来,竟让李今越心口也跟着发涩。
他偏过脸,像是想躲开那道目光,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低声开口:“我尽力,我会把工作安排好的。”
李若荀眼睛一亮。
“那说好了。”
窗外夜色渐深。
餐厅里的灯光暖融融地照亮着这顿迟来了许多年的团圆饭。
……
李若荀这一晚睡得很早。
高付康盯着他吃完睡前的药,又测了一次血压和心率。
数据算不上多漂亮,但还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他轻轻关上房门时,抬头看向李知非和李今越。
其实有些事由他说,似乎并不合适。
可刚才在餐桌上,李若荀那句“现在离开也没有遗憾”,让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放下心。
高付康一直知道李若荀有这种倾向。
从萨赫回来之后更甚。
李知非是真心对这个孩子好的,可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短到李知非对李若荀的了解,可能还没有他这个健康管理师多。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总是温柔软和的年轻人,心里藏着多深的裂缝。
高付康打定了主意,开口:
“李叔,李总。”
李今越皱了一下眉:“叫我名字就行。”
“好。”高付康从善如流,“李今越。”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有点冒昧。”
李知非立刻坐直了:“是若荀有什么事吗?”
高付康点点头:
“确实是一些关于小荀的事。你们是他的亲人,所以他对你们……很亲近,也很信任。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些应该告诉你们。”
李今越没有坐,闻言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
门后面的人应该已经睡了。
“你说。”他把视线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