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付康组织着语言:
“你们应该已经发现了,小荀很容易满足。有人给他做一顿饭,记得他喜欢什么,或者答应陪他吃饭,他都会很开心。”
李知非的神色有些难过:“是我们以前没有为他做过这些。”
“不全是这个原因。”高付康摇头,“他一直很缺乏安全感,觉得自己会被抛弃。”
“可一旦有人真心对待他,他又会害怕。”
李知非怔住了:“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自己会伤害那些爱他的人。”
“之前有一次,他身体出了问题,晕倒了。”
“醒来以后,他突然想把我从身边调走,也开始和陆总,和身边的朋友疏远。他说想去国外疗养,要一个人安静一段时间。”
“每句话都好像合情合理。”
“可我们都看得出来,他不是想疗养。”
“他是想把所有人推远,再找一个不会让大家担心的理由离开。”
李知非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起这十几天里的李若荀。
那孩子总在努力待他好,他看得出来他为他做的那些事情。
若荀吃到他做的菜会夸,收到他送的礼物会认真道谢,演唱会上帮他安排摊位,夸他的画他写的东西。
可自己身体不舒服,被问起时却只说没关系,缓一缓就好。
他从没有提出过什么过分的要求。
就连刚才所谓的“贪心一点”,也不过是想喝一碗鱼汤,想让哥哥回来陪他吃顿饭。
就是这样拼尽全力地对待别人,又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别人给予他的一点点微光。
高付康继续说:“我和陆总当时就拦住了他。”
他闭了闭眼。
无论何时何地,再次想起那天的场景,他心口仍旧堵得厉害。
“你们知道,他当时问了我和陆总什么吗?”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几乎同时移开视线,摇了摇头。
高付康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问我们——”
“如果有一天,我就在你们面前死掉,你们肯定会很难过吧?”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停住了。
“那时候,你们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是从来没有遇到过我就好了?”
李知非眼前猛地一黑。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沙发扶手,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下来,砸进他的脑子里。
“他怎么会……”
李知非喉咙发紧,后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难怪刚才他会那样说……
他早就默认了自己可能无法长久地活下去,所以才会把每一次普通的相处都看得那么珍贵。
这个人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安稳地站在地面上,活在现实中。
他离所有人很近,会笑,会伸手拥抱他们温声说自己很幸福。
可他又仿佛是随时会消失一样的虚幻,像雾,像雪,像一场落在掌心却留不住的光。
李今越一时间也失了声。
高付康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问:“如果他这样问你们,你们会怎么回答?”
李知非张了张嘴。
“我……”
他很想立刻给出答案,可那个假设只是在脑中出现了一瞬,世界就跟着塌了下来。
那个孩子,那么好,那么温柔。
他才刚叫自己爸爸,才吃了几顿自己做的饭。
他们认识不过十几天,李知非甚至还不知道他从前在学校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不知道他真正爱吃的是哪道菜。
他缺席了那么多年。
如今好不容易才相聚……家里也好像有了些活气,不像以前那样死寂。
如果他真的有事……
李知非的视野开始发黑。
他试图吸气,呼吸却越来越短,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麻,耳边所有声音都被拉远了。
“我不会……不会想没遇到他就好了。他是我儿子啊。”
“他要是有事,我……”
高付康脸色一变。
坏了。
他刚才只想着必须把话说开,差点忘了,眼前这位也不是情绪稳定的正常家长。
他看起来平静、迟钝,像是好了,可那只是依靠过去副作用极强的治疗,遗忘了那段最痛苦的经历。
那些伤并没有真正痊愈。
“李先生,先别想,听我说。”高付康立刻站起来,蹲到他面前,“看着我,先呼吸。不要大口吸,慢一点。”
“砰——”
是李今越的腿撞到了沙发的声音。
他快步走来,伸手想扶李知非,手伸到一半却僵住,完全不知道该碰哪里。
“他怎么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应该和我们刚见面时一样,更像是惊恐发作,本身不会危及生命。你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吗?先把窗户打开。”
高付康解释道。
他处理起这种情况也算是得心应手了。
“李先生,看着我,脚踩住地面,感受地板。摸到这里了吗?这是沙发。你现在在家里,小荀就在里面睡觉,他很安全。你也很安全。”
李今越停顿了一瞬,立刻转身去开窗。
他的脸色并不比父亲好看多少。
他当然知道李知非有抑郁症,也知道他曾经自杀,做过治疗。
可那都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在李知非重新回到他身边以后,哪怕父子关系始终生疏,对方也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如此失控的一面。
李今越从没想过,他会这样突然崩溃。
原来心理上的伤,真的会这样切切实实地反映在身体上。
刚见面时……
李今越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和李若荀刚见面时,也犯过病吗?
足足过了几分钟,李知非的呼吸才逐渐慢下来。
他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终于开了口。
“如果小荀真的有事……”
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一下。
“我可能……活不下去。”
李今越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刚刚的一切情绪,慌乱,心疼,担忧,甚至一点隐秘的无措,都在这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碾碎了。
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已经创业成功、能够独当一面的成年人。
许多年前的恐惧撕开时间,再一次涌了上来。
那年他还很小。
小到站在病房外时,甚至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那些大人的表情。
周围的大人说了很多话,
有人说会醒,有人说不一定,情况不太乐观,还有人小声议论,李知非是为了那个女人才不想活了,看见他又住了嘴,眼神里带着怜悯和尴尬。
他本就没有母亲,父亲也不要他了。
又来了。
又是这句话。
他又要为了别人,准备把他一个人留下是吗?
可他已经不是十岁的孩子了。
他有自己的公司,有钱,有处理任何突发状况的能力。
他不再需要依赖谁,他足够强大,不会再因为谁的离开活不下去。
他是和他的父亲完全不一样的人。
不需要谁为他活,也不需要为谁活。
那一瞬间的慌乱很快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李今越脸上的所有表情也跟着淡了。
他厌恶这种脆弱。
更厌恶自己竟然会在这一刻被拖回过去。
他看了一眼李知非,又看向一旁的高付康,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好意思,你们先聊,我先回房了。”
高付康愣了一下,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
“嗯。”
“可……”
“有你在,他不会有事。”
李今越说完,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走回卧室关上了门,脚步并不慌乱,甚至称得上平稳,就好像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高付康看着那扇门,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真就走了?
就算父子关系不好,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直接离开吧?
高付康心里冒出一点很隐秘的不爽。
那天明明是约定好了要回来见李若荀的,结果对方一句加班就迟迟不回来,害得小荀熬到半夜,多危险啊。
哪怕这次运气好,吃了药恢复过来了,胸闷心悸是好受的吗?
高付康晚上没表现出来,纯粹是因为李若荀见到哥哥很高兴,甚至觉得很幸福,所以不想扫兴而已。
虽然认错时,这个人说得很好。
但一个人说出来的,和心里真正想的,未必是同一回事。
也许那晚他就是故意晾着人。
所谓的愧疚,也不过只是看见李若荀身体出问题后,不得不摆出来的态度。
现在他对亲生父亲都是这样,真遇到矛盾时,又会怎么对待小荀呢?
李知非望着紧闭的房门,眸色暗了暗,只觉得是李今越是一如既往的厌恶他。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