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宣面上没有显出来,只是客气而疏离地点了点头:“李先生。”
“陆总。”李知非也认出了她。
“昨晚麻烦你照顾小荀了。”陆宁宣道。
李知非听着这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好像自己只是一个临时帮忙照顾李若荀的客人似的。
他不擅长在言语上和人争什么,想了想,认真纠正:“他是我儿子,谈不上麻烦。”
陆宁宣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听听。
他还特意强调小荀是他儿子。
这是在向她示威吗?
好吧。
虽然也是事实。
“当然。”陆宁宣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不过小荀这些年一直是我们照顾,对他的身体状况,我们多少熟悉一些。李先生如果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
李知非平静回答:“高先生已经在教我了。我会尽快学会的。”
两个人对视一瞬,脸上都没有明显的敌意,气氛却莫名变得微妙起来。
李若荀看看陆宁宣,又看看李知非,有些茫然。
他敏锐地察觉到陆宁宣有些不爽,却一时找不到准确的形容。
宣姐这是吃醋了?
不对不对。
吃醋好像不能这么用。
但陆宁宣此刻的表现,确实有点像自己养了很久的孩子忽然被人认领走了。
李若荀思考了几秒,决定先哄人。
“宣姐!”
他刻意把尾音拖长了一点,仰头看她。
“你能来看我,我特别高兴。”
陆宁宣明知他是在转移话题,神色还是不由自主地缓和下来。
李若荀又问:“你吃中饭了吗?”
“你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陆宁宣走到他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确认没有发热,又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到光线明亮的方向,仔细观察脸色。
“嘴唇还是白。你今天吃东西了吗?”
她看人的动作太熟练,显然已经做过不知道多少次。
李若荀被她掰着脸看了一会儿,有些无奈地晃了晃头,从她手下挣脱出来。
“早上吃了,中午还没,我们一起吧。”
李知非看着两人的互动,莫名也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如果没有孔知雨从中作梗,如果他早一些知道若荀的存在,现在做这些的都应该是他。
他才是这世界上最该熟悉若荀的人……
于是这一整天,李若荀几乎是在众人的注视里度过的。
傍晚,陆宁宣临走前又交代了高付康一遍,最后看向李知非,语气很客气,但客气里又带着点刺。
“李先生,小荀身体不能再受刺激。今晚如果还有沟通,希望你把节奏控制好。”
李知非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没有不悦,只点头:“我知道,我保证,昨晚的事不会再发生。”
陆宁宣又拍了拍李若荀肩膀。
“小荀,有事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不要怕麻烦!”
李若荀知道她是怕自己受欺负,乖乖点了头。
“好,我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宣姐,路上小心。”
陆宁宣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转身离开。
高付康没有跟着离开。
李今越晚上会回来,昨晚又闹成那样,他显然也不放心把李若荀一个人留在这里。
李知非看了一眼时间,系上围裙,回到厨房准备晚饭。
天色暗了下来,厨房里炖着的鱼汤咕嘟作响,香味飘进客厅,让原本冷清得像样板间一样的房子,多了些寻常人家才有的烟火气。
李今越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意走进来时,看到了不认识的高付康,听到了热闹的声音,一瞬间产生了自己是不是开错门了的想法。
好在第二眼,他又看见了餐桌边的李若荀,总算是没把门关上重新确认一遍。
李若荀听见了开门的动静,抬头朝李今越弯起眼睛。
“哥,你回来啦。”
李今越低低应了一声。
李知非正巧从厨房里把做好的菜端出来。
他眉头立刻皱起,眼神中的催促几乎明明白白写了出来。
李今越把外套挂好,沉默了两秒,然后走到餐桌边,站定。
“李若荀,昨晚的事,对不起。”
“我正式向你道歉。”
“昨天因为工作的原因,我处理事情不当,让你等那么久,导致身体不舒服,我非常抱歉,以后不会这样了。”
这道歉十分正式。
甚至有点太正式了,倒像是李今越在向某个重要客户郑重致歉。
李若荀看着他那副严肃的样子,眼里慢慢浮出一点笑意。
“我接受。不过——”
他故意坏心眼地停了停。
李今越刚刚松动的神情又重新紧绷起来,以为他还有什么要求。
李若荀却只是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别那么严肃了哥。坐。”
“今天菜是爸做的,一起吃吧。”
李今越抿了下唇,把外套搭到椅背上,坐下了。
高付康主动朝他点了点头,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高付康,小荀的健康助理。”
“李今越。”
两人算是打过了招呼。
李若荀已经开始和李今越说起话来。
“爸中午做了虾仁滑蛋,味道很棒。”
“他原来这么会做菜!我今天才知道。”
李知非听见这句话,脚步都轻快了些。
“其实好多年没正经做过了,手艺早就生疏了。不过我尝着还是可以的。”
他放下鱼汤,盛了一小碗:
“来,你先喝两口汤,暖一暖胃。要是觉得腥跟我说,我不介意的,我再给你换别的。”
李若荀低头闻了闻,眼睛亮了。
“好香。”
李知非的神色一下就软了。
“香就好。我先把鱼煎了一下。”
李若荀尝了一口,认真点头:“很好喝。”
李知非眼角眉梢都舒展开,又赶紧坐下来给他盛了点蒸蛋。
“这个也可以吃。蒸得嫩,不费力气。”
蒸蛋表面淋了少许香油,颜色金黄,轻轻一碰便颤动起来。
“青菜也要吃一点。你爱吃哪种绿叶菜?我明天买。这个鱼,我先来给你挑刺。”
“爸。”
李若荀看着自己很快堆满的小碗,有些无奈地笑起来。
“我自己会夹。你也吃饭。”
“没事,你吃你的。”
李知非嘴上答应,手上却仍旧忙个不停。
李今越坐在旁边,面前空空如也。
片刻后,他终于认命地起身,自己进厨房盛了碗饭。
等他重新坐下来时,正好听见李若荀感叹。
“真羡慕你啊,哥。”
李今越拿筷子的动作一顿。
“羡慕我什么?”
“你从小就能吃到爸做的饭啊。”
李若荀说得很自然,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有一点真切的向往。
“如果每天放学回家,都有人问你想吃什么,然后给你做饭,应该很好吧。”
李今越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记忆里许多早已褪色的画面,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确实,他从小吃李知非做的饭长大的。
这些是他习以为常的东西。
也有的不喜欢,李知非还会在后面问一句“今天的菜不好吃吗?明天想吃什么?”
可他习以为常,甚至厌烦着想要推开的东西,却是李若荀求而不得的。
哪怕李若荀现在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天王,是影帝,是随便一场演唱会便有几十万人抢票的人。
他拥有那么多常人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却会羡慕一碗家常鱼汤。
李今越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他低低嗯了一声。
“爸做饭确实还可以。”
他说完,又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补充道:“至少比学校食堂好吃。”
李知非抬头看他。
这大概是许多年里,李今越第一次用这样平和的语气提起曾经的生活。
但李知非心里还记着昨晚的事,不愿意这么轻易便对李今越和颜悦色。
于是只轻哼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李若荀碗里。
“别羡慕他。”
“以后你喜欢吃,我就天天给你做!”
李若荀笑起来:“好~”
看着李知非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李若荀身上,问他烫不烫,咸不咸,喜不喜欢,要不要换个勺子,坐久了累不累。
李今越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那种小心翼翼的关注,他太熟悉了。
这些年李知非总是这样看着他。
问他有没有吃饭,问他工作顺不顺利,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他每次都觉得烦,觉得父亲是在用这些琐碎的关心弥补什么。
可已经发生的不会改变,所以他总是冷着脸躲开,甚至说各种带刺的话,控诉他,讽刺他。
很奇怪。
他明明厌烦那些关心。
可现在李知非不围着他转了,他竟然又有点受不了。
李今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这算犯贱吗?
李若荀看到了李今越的表情,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这位哥哥,对李知非也不是真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无所谓嘛。
那很好,如果他们父子能慢慢说开,慢慢弥补那些年的裂痕,那么即使自己真的离开,李知非身边至少还有一个可以牵挂、可以陪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