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今越确实有些懵。
从小到大,李知非从未像今天这样对过他。
即使他青春期说出再伤人的话,即使他几年不回家,李知非也只会低下头,说“是爸爸不好”。
他早已习惯父亲围着自己嘘寒问暖,习惯自己可以不回复,不接受,也不必担心那份关心有一天会消失。
可今天,父亲不再看他了。
李知非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李若荀身上,听见他道歉,还急得提高声音:
“你道什么歉?你又没有做错!”
李今越在茶几旁,手里捏着刚刚拿起来的药盒。
他垂下眼,视线从上面一行行细小的药品说明扫过,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客厅里只剩游戏背景音乐还在若无其事地循环,夹杂着李若荀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沉默几秒后,李今越放下药盒,低声说:“对不起。”
李若荀抬眼看他。
李今越抿了抿唇:
“我不是故意晚回来的。公司新版本出了紧急问题,我临时处理,没顾上发消息。也没想到你们会一直等。”
“但不管怎么样,不说一声确实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李知非仍在气头上,胸口起伏得厉害,没有回应。
“没关系。”倒是李若荀轻轻摇头,“工作上的突发情况……谁也预料不到。你肯定也很为难。我这样突然出现。”
“你别替他说话!”
李知非难得强硬地打断他。
他冷着脸丢给李今越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
然后便不再理会对方,只是低头看李若荀,手指轻轻擦掉他额角的冷汗,柔声询问:
“还难受吗?要不要喝点水?我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好不好?”
李今越站在旁边,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以往这样的场景里,被追着询问的人向来是他。
李知非会问他有没有吃晚饭,最近是不是又熬夜,有没有好好吃饭,工作累不累,胃是不是又疼了。
他目光重新落到沙发上。
近距离看,这位天王巨星和屏幕里很不一样。
屏幕里的他漂亮、温柔、遥远,总被镜头和灯光包裹着。
此刻他坐在自家沙发上,睫毛被冷汗沾得湿了些,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整个人脆弱得过分,却又很真实。
“爸,真的没事。”
李若荀反握住李知非的手,声音虽然还是虚弱的,但至少能连贯地说话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不想又要折腾到医院去做一堆检查……针也扎了,血也抽了,最后还是那些话……”
“我好困,我想睡觉了。”
李若荀闭上眼睛缓了几秒。
药物对心率的压制正在一点点显现,胸口那种被紧紧攥住的感觉虽然松开了一些,随之而来的却是难以抵抗的疲倦。
李知非本来还想坚持,可一听他说累,立刻又心疼起来。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打了高付康的电话询问。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喂?李叔?怎么打我电话?小荀有什么事吗?”
他几乎立刻就猜到了电话的原因。
李知非压低声音,尽量把事情讲清楚。
“他刚才突然胸口不舒服,喘不上气,脸色特别难看,出了很多冷汗……药已经吃了,现在说好一点了,可是很困,手也很凉。”
说到后面,他声音又开始发颤:
“我不知道严不严重,他嘴上说没事,不想去医院……”
电话那头,高付康表情凝重起来。
他不过就一次没跟着。
怎么一次没跟着,人就被折腾成这样了?
这个家果然没他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先仔细问了用药时间,又让李知非帮李若荀测量心率和血压,确认指标开始回落后,才勉强同意让他留在原地观察。
“但今晚一定要有人守着。”他语气严肃。
“这种药吃完会降低心率和基础代谢,他接下来会很困,也可能手脚发凉,是正常反应。”
“你让他平躺休息,注意保暖,不要反复叫醒他,也别让他强撑着跟你们说话。”
听见最后一句,李知非立刻低头看了一眼。
李若荀果然还在努力睁着眼睛。
明明困得眼神都开始涣散了,他却像是担心自己睡着会把旁人吓到一样,时不时还要勉强给出一点反应。
“听见没有?”李知非心里又酸又疼,连忙握了握他的手。
“别撑着了,没事,等你睡着了我也可以抱你。”
李若荀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都多大了。
电话里,高付康还在叮嘱:
“如果再次出现胸痛、呼吸困难、意识模糊,或者心率异常,别犹豫,马上打120。我现在过去也行,大概四十分钟能到。”
“不用不用。”
李若荀听见这话,又强打起精神开口。
“你别折腾了,现在都几点了……”
话没有说完,他便停下来喘了口气。
高付康显然很不放心:“你都这样了还管我几点睡?”
“已经好多了。”李若荀还是试图安抚他,“真的不用来,我睡一觉就……”
后面的话渐渐轻了下去。
“就在这住吧。”李今越忽然说道。
话说出口后,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只是,想到他们如果现在回去,路上还要折腾许久,便下意识开了口。
李若荀的眼睛蒙着一层水光,眼尾却慢慢弯了起来,没有什么埋怨和追究,甚至还带着一点亲近。
“好,谢谢哥。”
李今越被那声“哥”叫得浑身不太自在。
他匆忙站起来,别开脸,快步向客房走去,心里却在嘀咕,这人怎么一声哥叫得那么顺嘴?
明明他们还只是陌生人,虽然确实有那么一点儿血缘关系,但也不至于这么自来熟吧。
客房长期没人住,但家政每周都会来打扫家里,房间里倒没有灰尘。
李今越打开灯,刚拉开衣柜,李知非便站在了门口。
“客房的被子干净吗?”李知非问得很不客气。
“不会放久了都是潮的吧?若荀晚上不能太冷,也不能太闷,空气太干也会不舒服。”
李今越:“……”
“被子是新的。”他把包装袋拆开,伸手摸了摸,“就是上次你来的时候用的那套,家政都洗干净了。”
李知非皱着眉,也过去摸了一下。
“太薄了。”
“暖气开着。”
“但他现在手都是凉的。”
李今越没再争辩,转身走进主卧,把自己床上那床厚一些的羽绒被抱了出来。
“这个可以吗?”
李知非用手压了压,勉强点头:“先放旁边,我看情况,太热也不舒服。”
李今越沉默片刻。
那我今晚盖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到了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
家里又不是只有这一床被子。
有发潮危险的他来盖就是了,反正他不怕冷。
“枕头呢?”李知非又问。
“柜子里。”
“他晚上如果醒了要喝温水,不能喝冰的。”
“饮水机能调温度。”
“窗帘拉严一点,别让早上的光照进来。”
李今越又去拉窗帘。
或许是自觉没理,一连串吩咐下来,他竟然一句都没有反驳。
等加湿器从储物间找出来,里面已经落了灰。
他蹲在卫生间里将水箱仔仔细细洗了两遍,又装上纯净水,搬到客房试运行。
白色的水雾无声升起。
李知非伸手试了试,终于没再挑出问题。
李今越站在床边,棕色短发有些乱,衣袖挽着,只剩下被指使得略显狼狈的茫然。
客厅里,李若荀闭着眼睛,听着父子俩隔着一段距离一问一答,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李今越被训得完全没了刚开始那点冷淡气场。
李知非也终于像一个真正会管孩子的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