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不舒服？若荀，看着我。”
李知非声音发紧，手都在抖。
李若荀艰难地睁开眼。
视野里李知非的脸有些模糊，轮廓不断晃动。
他只能发出很轻的气声。
“药……”
另一边，李今越确实不是故意摆架子。
游戏新版本上线前，服务器压力测试出了大问题。
临近下班才爆出来，所有人都被迫留下。
他尽力快速地处理完了，但依旧十一点多才搞定这事。
手机就放在桌上，屏幕亮过几次。
他知道他爸带着李若荀去了自己家。
弟弟。
这个词对他来说很陌生，也很荒唐。
他对李若荀自然不可能有什么亲近。
毕竟那只不过是李知非和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罢了。
往深了追，那个女人叫孔雨婷。
——就是那个把他父亲逼到自杀的女人。
李今越对孔雨婷的恨从未停止。
小学时候看到爸爸躺在血泊中被送上救护车的画面。
爸爸在重症监护室里好像要离开自己的画面。
爸爸终于醒来后却神色空空的把哭泣的自己推开的画面……
这些画面直到今天做噩梦都还会出现。
如果不是因为孔雨婷，李知非就不会抛弃他。
他也痛恨李知非的脆弱，恨李知非为什么可以为了一个女人去死，却不想想还有一个孩子。
再后来，李知非回来了，却像是更软，更茫然，更脆弱，更不敢面对李今越了。
于是李今越也越来越无法接受他。
为了逃开那场噩梦，他开始躲避李知非，他什么都可以自己做自己承担。
他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他必须要成为一个和李知非完全不同的人。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这么一点点坏掉。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李若荀。
同样和孔知雨有关。
同样有抑郁症。
同样脆弱。
他实在没法控制自己不生出一点迁怒。
李今越在电梯里看了一眼时间。
这么晚了，他们大概已经睡了，或者已经走了。
也好，他心里的烦躁少了些。
他现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位忽然出现的弟弟。
李今越按下密码，推开门。
可门一打开，屋里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安静。
李若荀蜷在沙发一角，一只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料，呼吸又急又浅，脸色苍白，唇上已经泛出一层淡紫。
而李知非一只手扶着李若荀的肩，另一只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药盒。
李今越脑子里的所有念头在这一秒被轰然清空。
“怎么回事？”
他几步冲过去，电脑包直接砸在地上。
李知非回过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是陌生的。
没有小心翼翼，没有愧疚讨好，他那张总是温吞麻木的脸上全是怒意和失望，胸口剧烈起伏。
“我都跟你说了若荀身体不好，他只是想跟你见个面！你一定要拖到现在吗？”
李今越脚步顿住：“我公司……”
“公司！那你连一条消息都不能发吗？”李知非打断他。
“你哪怕说一句让我们别等，哪怕说一句你可能要十二点才能回来，也好过让他一直坐在这里等！”
李知非眼里是李今越几乎没见过的尖锐情绪。
“你知道他刚一直撑着不肯睡，只是因为他说第一次见哥哥，不能哥哥一回来，他已经睡着了吗？”
“我真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变成了这样不讲礼貌、为所欲为的人！”
客厅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电视屏幕上游戏角色还站在地图里，背景音乐循环播放，轻快，却刺耳。
听到他这样尖锐的指责，李今越脑中空了一瞬。
他第一反应是本能地想替自己辩解。
版本明天就要上线，那个漏洞必须解决，不是他故意拖延。
更何况，是李若荀自己身体有问题，他没有要求任何人等到现在。
可这些话刚从脑海里滚过，沙发上传来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
“是我自己……想等的……”李若荀的气息很浅，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下来艰难地吸气。
“对不起……吓到你们了……”
“你别说话！”李知非立刻回到他身边蹲下，握住他的手。“我应该让高先生跟着的。”
李今越站在那里，心里那点辩解突然就没了声音。
千头万绪，他只能抓住最紧要的那根，快步走过去，蹲下问：“有没有药？吃过了吗？”
李知非声音发哑：“吃过了，刚刚吃了。”
“什么药？”李今越拿过药盒看了一眼，好像是一种减慢心率的药物。
他又看向李若荀：“现在感觉怎么样？胸痛还是喘不过气？有没有手麻？有没有头晕？”
李若荀靠在李知非身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药物似乎开始起效，心口那种被死死攥住的感觉终于松了一点，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四肢发软，困倦一层层涌上来。
不过现在睡过去，李知非恐怕真的会被吓疯，于是他勉强弯了弯嘴角：
“没事……不用救护车……吃了药就好了，真的。”
李知非根本不听：“必须去医院。”
“去了还要做很多检查，折腾到天亮。”李若荀轻轻说道，“这也不是第一次，康哥知道怎么处理。你给他打电话，好不好？”
“可是你刚才喘不过气。”
“暂时性的，现在已经好了。”
李知非被他说得心都揪起来：“可是……”
“不是哥的问题。”李若荀又说。
李今越指尖动了一下。
李若荀靠在李知非身上，脸色差得吓人，偏偏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
“是我自己逞强，非要等。是我的问题。”
嘴上这么绿茶，李若荀心里却十分清醒。
他犯病确实不是李今越的错。
可约好了见面，把客人晾到半夜，连准确回来的时间都不肯说，怎么也不占理。
如果这位便宜哥哥还有点人性，现在至少该生出一点愧疚。
若是对方无动于衷，那他想让父子二人亲近起来的计划可能需要彻底调整了……
但李今越的反应比他预想中好得多。
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上此时已经变成了措手不及。
他有一头偏棕色的短发，五官带着明显的混血感，鼻梁高，眼窝深，平时不说话时大概很容易显得冷漠。
现在却只剩下茫然和狼狈。
李若荀心里啧了一声。
还行。
不是完全没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