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籍楼高九十九层,楼门却只有半人宽。
历代来中州登记证署的修士,都要弯腰递册,再等楼中礼监决定他们的传承有没有资格留下名字。
陆昊站在门前,没有弯腰。
大道鼎在他身后轻轻一震,半人高的石门便沿旧缝向两侧展开,露出一条被封了上千年的正门甬道。
甬道两侧堆满无名木牌。
许多小宗曾来登记医堂、商会或护法司,却因交不起礼金被划为私署,连木牌都没能带走。
洛云瑶扫过牌后的价码,眸光渐冷。
“每一次登记都收三份钱。
入门一份,留名一份,年审还要一份。”
这不是查漏,而是以书山重压逼迫小宗低头,让每一宗旧案永远无人敢问。
“所以他们不敢让正门见光。”
宋清儿道。
九十九层楼灯逐层亮起。
一名紫袍老人从高处落下,手中礼册足有一丈长。
他是证籍楼礼册监公孙策,掌管中州所有证署的立名与除名。
“鼎证司无宗门担保、无中州驻地、无三代传承。”
公孙策展开礼册,笔尖直接落下朱批,“大道鼎更是陆昊私器,其所收证据只能列为私证。
即刻交出城门司印,三年后方可重新申请。”
朱批化作一方红色囚笼,向宋清儿手中的鼎证司印罩去。
陆昊没有阻拦。
红笼刚碰到司印,城门九鼎、三宗照壁与会审前庭同时传来回应。
三处刚刚形成的公证之力顺着司印涌出,在礼册上印出三枚清晰回执。
公孙策笔下的“私证”二字顿时裂开。
“三处公证只能证明你办过三件事,不能证明鼎证司有传承。”
公孙策再落一笔,整栋证籍楼随之下压。
九十九层旧名册化作重重书山,想用中州万年规矩压碎那枚新印。
陆昊抬手托住书山。
“你说传承,我便查一查这栋楼的传承。”
大道鼎飞入书山中央,鼎光没有焚毁一页名册,而是照出每一页被覆盖的底字。
最古老的证籍法并不要求三代传承,只要求三方公开见证;也不要求大宗担保,只要求执证者公布规则、接受追责。
所谓礼金、驻地与年审,都是公孙氏执掌证籍楼后逐代添上的私条。
更深一层,数十万份被判为私署的登记申请仍留着申请者的气息。
证籍楼一面拒绝他们,一面抽取木牌中的愿力,供养楼顶九层的公孙氏修炼室。
甬道里的无名木牌一块接一块亮起。
来自中千各域的残念汇成同一个问题:既不肯承认我们的名字,为何要用我们的愿力?
围在楼外的修士越来越多。
先前追回贡物的三家小宗也赶到此处,其中一名老宗主在木牌堆中找到了祖师留下的药堂申请。
那块木牌已被抽得近乎腐朽,背面却清楚记着三百二十七年的礼金缴纳记录。
老宗主气得双手发抖:“你们年年收钱,却告诉我宗药堂从未登记!”
公孙策喝道:“旧册错漏,自有证籍楼内部复核,外人无权翻阅!”
他挥动礼册,楼顶九层同时降下金光,试图把所有底字重新盖住。
宋清儿一步踏入书山。
她以玄天终审原卷为第一册,以城门司印为第二册,以三宗照壁回执为第三册,将鼎证司成立至今的每一道证据公开排开。
“鼎证司不靠陆氏血脉继承,不以强者一句话定真伪。”
“凡入册之证,必须有来源、有时序、有见证;凡执掌名册者,都要留下可追责真名;任何宗门都可申请复核,但复核过程必须公开。”
三条规则落下,司印周围自然生出一页空白金册。
公孙策冷笑:“几句话也敢称法?”
宋清儿没有与他争辩,而是看向楼外。
最先走出的灰衣少年把那袋灵米放到金册旁,说明来源、数量与归还经过。
三家小宗宗主依次留下真名,证明灵米确由城门私库追回。
金册收下第一份民证。
太一剑门照壁送来一道剑律,证明改录钉已被截获。
金册收下第一份宗证。
沈惊澜将纪沧海十八人的真念封入魂玉,标明保护方式和查阅限制。
金册收下第一份密证。
三证齐全,空白册页自行写下四个古字:鼎证司册。
整座证籍楼猛然一震。
压在陆昊掌上的书山不再下沉,反而将公孙策新增的私条一页页吐出。
每吐出一页,楼顶便有一间公孙氏修炼室熄灭。
公孙策终于慌了。
他撕下礼册最后一页,化作一柄赤色戒尺,直劈宋清儿眉心。
“没有我的落印,新册永远进不了证籍楼!”
叶青璃正要出剑,陆昊已经出现在戒尺之前。
他只用两指夹住尺锋。
混元九重巅峰的力量没有外泄半分,赤色戒尺却从中间开始崩裂。
藏在尺中的数千道除名印飞出,尽数被大道鼎收入。
陆昊看着公孙策:“你把自己的名字,当成了中州的名字。”
两指一合,戒尺化为粉末。
公孙策想退回楼顶,魔狱已经封住正门,沐灵汐则用九针钉住他体内暴走的愿力。
那些被盗取的力量开始反噬,若不是九针护住经脉,他当场便会被撑爆。
“人可以审,账也要还。”
沐灵汐淡声道,“死在这里,反而便宜你。”
洛云瑶接管礼金总账,将三百年来的收入、去向和受害宗门全部映在楼外。
公孙氏私库被暂封,其中四成先归还仍有原证的小宗,余下部分则设为证籍复核公库。
陆昊没有把公库收入大道鼎。
他让三家小宗、两名中州散修和一名与公孙氏无关的礼册吏共同监管,每月账目通过商路向各域公示。
见证者不再只是旁观者,他们第一次拥有了监督中州权柄的席位。
公孙策仍不甘心。
他指向甬道深处一块裂成两半的木牌,声称这类来历不全的旧证一旦重审,只会让仇家借机造假。
陆昊便让他亲自挑出最难核实的一件。
那是百年前一座已灭散修医庐的申请,原主、见证宗门与经手礼吏皆已不在。
按旧规,它只能永远沉入废牌堆。
宋清儿查木牌刻痕,确定申请时间。
洛云瑶从商路旧账找到医庐购药记录。
沐灵汐以残留药香还原三种救命丹方。
叶青璃则从牌中取出一道护送伤患时留下的剑痕。
四项线索共同指向问鼎城南一场旧灾。
楼外一名白发散修忽然跪下。
他幼时正是那场灾难中的伤者,肩头至今留着医庐特有的续骨纹。
他说不出原主姓名,却能完整讲出医庐位置、施药顺序和门前那棵被雷劈过的槐树。
鼎证司册没有因此追封一个无法确认的名号,只写下“无名医庐,救治事实成立”,并将当年被证籍楼吞下的礼金转入中州义诊公账。
事实能确认到哪一步,结论便写到哪一步。
既不因证据残缺全盘抹杀,也不为了彰显新规矩凭空补出一个英雄。
围观修士至此再无疑问。
鼎证司的复核不是把所有废牌一律翻红,而是让每一份证据得到与其强度相称的结论。
公孙策最后用来攻击新册的理由,也被他自己挑出的木牌击碎。
证籍楼中十六名普通礼吏陆续走出。
他们交出被公孙氏私藏的原册钥匙,也主动说明哪些页曾奉命改写。
宋清儿逐一登记,没有因他们职位低便免查,也没有把所有人一概当成同罪。
其中九人保留职位,转入公开复核;四人暂时停职受审;三名直接参与毁证者则被会审锁带走。
新名册刚刚建立,第一场内部问责便先落在自己人身上。
宋清儿提笔,在鼎证司册首页写下第一批名录。
她为主录,掌证据时序与公开复核。
沈惊澜掌魂证保护,不许任何人以查证之名伤害证人。
洛云瑶掌公账与跨域回执。
叶青璃掌护证剑律。
沐灵汐掌伤证、毒证与救治记录。
陆昊的名字落在最后,所任并非司主,而是镇印人。
镇印人可护司印,却不能独自删改任何一页证册。
公孙策怔怔看着那行字。
他原以为陆昊来夺证籍楼,是想把自己的权力换个名字继续使用。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陆昊要夺走的是旧席永不受审的资格。
鼎证司册飞上第九十九层。
楼中数万木牌同时翻面。
那些仍能查到来源、规则与见证的旧申请重新显名,无法核实的则进入公开复查,而不是被随手丢回黑暗。
证籍楼正门彻底洞开,门楣上“公孙礼册”四字崩落,取而代之的是“中州证籍”四个正字。
鼎证司之名,随九条商路传向中千各域。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已定时,楼底忽然响起一声苍老钟鸣。
钟声穿透九十九层名册,令内七席令剧烈发烫。
公孙策面无血色,仿佛听见了最不该醒来的东西。
“那不是报时钟。”
他喃喃道,“那是问鼎会初建时,用来召集四方会席的旧钟。”
第二声钟鸣随即传来。
证籍楼地面裂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下方,四条尘封已久的席路分别通向商、医、剑、证四座殿堂。
一道没有声音的内席法令浮上半空:四席分审,同行者不得相见。
陆昊看完法令,抬脚踏入裂缝。
“正好。
鼎证司有了名字,也该有真正做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