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会席沉在证籍楼地底,彼此相隔百丈。
商席铺满账筹,医席悬着万具药傀,剑席竖立千柄断剑,证席则只有一张没有主人的黑案。
四条席路刚刚开启,青铜门便从众人之间轰然落下。
宋清儿被引向证席,洛云瑶落入商席,沐灵汐进入医席,叶青璃则被千柄断剑围在中央。
沈惊澜与魔狱留在外廊,陆昊面前只剩那张黑案。
一名戴着四面木具的司仪从案后升起。
“四席各有法统,不可互证。”
木具每转过一面,便换一种声音。
“同行之人须分别陈述。
任何两人口供相合,皆以事先串供论处。”
四殿围锁,分席法阵层层施压,旧席还想逼众人各自背下莫须有的旧案。
陆昊扫了一眼四座殿堂。
“你们不是要审事实,是想把一件完整的事拆成四份,再挑四个不同的错。”
司仪没有否认。
证席先亮。
宋清儿面前出现上万张真假混杂的卷页。
她必须在一炷香内找出玄天终审原页,却不许查验商票、伤势和剑痕。
若选错一页,鼎证司便会被判定为无力掌证。
商席同时落下百重封账。
洛云瑶被要求证明大道盟没有借终审牟利,却不许引用证卷中的私库来源。
医席里,药傀同时显出真假两种伤势。
沐灵汐若不能说明伤由何种法则造成,便会被指作伪造伤证。
剑席最直接。
千柄断剑一齐指向叶青璃,要她在不知案情的情况下判断哪一道剑痕属于改录钉。
四道考题互相扣死,偏偏禁止四席交换信息。
司仪的四张木具同时露出笑容:“这便是中州分席之法。
术业有专攻,互不干涉,方能公正。”
“把眼睛、耳朵和双手分开,自然谁也看不见你们做过什么。”
陆昊将鼎证司印放上黑案,“我给你们一次机会,撤掉隔席法令。”
回应他的是四座青铜门同时加重。
司仪冷声道:“镇印人无权干涉四席。
你若出手,四人立即失去入席资格。”
陆昊笑了。
“谁说我要替她们答?”
大道鼎从黑案下方升起,却没有撞击任何一扇门。
鼎身四面分别映出证卷、商契、伤纹与剑律,四种道韵在鼎内保持独立,又在鼎口汇成同一条事实链。
他要打破的不是分工,而是禁止真相彼此印证的高墙。
宋清儿最先落笔。
她不在万张卷页中盲选,而是按时间排出纸张的形成顺序。
凡号称终审原页、纸龄却早于案件百年的,全部剔除;余下卷页再以落印先后分层,只留下七十二张可能原件。
她将需要核验的灵墨批次写入鼎证司印。
商席内,洛云瑶看见了这项公开请求。
请求不是私下传话,而是入册留痕,任何人都能追查谁问了什么、谁给了什么答案。
她翻开中州西市总账,逐一查明七十二张卷页的灵墨来源,剔除六十九张由礼册监私库购买的伪页。
只剩三张。
沐灵汐收到三张卷页的残留气息。
她以九针分别引出纸上的血、毒与火痕,确认其中两张曾接触公孙氏戒尺,只有最后一张带着终门万灯留下的清气。
叶青璃最后出剑。
剑锋没有斩卷,而是沿那张原页上的改录缺口掠过。
太一剑门照壁刚刚承认的剑律隔空回应,缺口中藏着的半枚改录钉当场飞出。
一炷香尚未燃过三分之一,玄天终审原页已经悬在证席上空。
宋清儿提笔写下结论,并把另外九千九百九十九张伪页的来源一并附后。
四面司仪沉默片刻,忽然让商席所有账筹自毁。
洛云瑶早已将每一步查验写入跨域公账。
账筹可以碎,万商海、北原与中州九路的同步回执却不会一起消失。
“大道盟是否牟利,不由你挑一笔账定罪。”
她展开完整收支,“追回贡物先还原主,护阵费用由受益宗门共议,证籍公库另设六方监管。
至今没有一枚灵石流入陆昊私库。”
商席法阵找不到错账,反而照出旧席每年抽走的三成暗税。
百重封账轰然开启。
与此同时,医席药傀突然暴起。
司仪想趁沐灵汐核验伤证时制造新伤,再指责她医术失控。
沐灵汐没有后退。
她以凤火封住药傀关节,九针只取操控它们的暗线,不伤药傀内保存的历代伤证。
暗线离体后,数百具药傀恢复原貌,胸口都留着同一种内席咒伤。
“医席不是替掌权者掩埋伤口的地方。”
她将咒伤的救治法和辨识法刻入医席药壁,“从今日起,先救人,再定责。
任何审查都不得以伤者性命为代价。”
万具药傀同时垂首,医席主针主动飞入她手中。
剑席的千柄断剑也在此刻落下。
叶青璃一剑未退。
她将改录钉抛向半空,剑意只斩其中伪造法则,不斩承载证据的钉身。
千柄断剑感应到同源旧伤,竟在半途调转锋芒,齐齐指向四面司仪。
“剑席可护证,也可杀敌。”
叶青璃道,“但谁想借剑毁证,先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一柄尘封在席首的无鞘古剑发出清鸣,剑柄上的席印自行点亮。
证、商、医、剑四席,先后有了新主。
四面司仪终于坐不住了。
四张木具同时裂开,露出一团没有五官的灰影。
它并非活人,而是旧席留下的分审法灵,只会执行“互不相见、互不作证”的死规矩。
灰影引爆四座青铜门,想将新生席印永远封在地底。
陆昊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按下大道鼎,四面鼎纹同时落向四座殿堂。
青铜门没有被蛮力击碎,而是被反炼成四条公开回廊。
证卷可以核账,商账可以验伤,伤证可以问剑,剑律也必须留下出手依据。
四席仍各司其职,却再不能以“不得相见”为由切断事实。
灰影失去死规矩供养,身躯迅速变淡。
它试图逃回内七席令,魔狱早已在外廊截住退路。
沈惊澜以神魂道韵锁住灰影核心,从中取出一段保存千年的原始席约。
原始席约本就写着“四方互验,共担其责”。
后来有人刮去后四个字,才把会席变成今日这副模样。
宋清儿将原始席约收入鼎证司册。
洛云瑶补上公账互验规则。
沐灵汐写入伤者优先与隐私保护。
叶青璃则留下护席剑律:凡以权势阻断四席互证者,皆可先斩其法,再审其人。
四枚席印飞向中央,在大道鼎上方合成一轮清光,却没有彼此吞并。
鼎证司册随之翻到新页,写下“证商医剑,四席同盟”。
这不是把四人的道路都收进陆昊一人手中,而是让她们各自握住真正能改变中州的权柄。
证籍楼外,等候结果的小宗修士看见四座殿堂同时亮起,压抑许久的人群终于爆发出欢呼。
三百年来,四方会席第一次在同一件案子上给出完整判定:玄天终审有效,父名清白不可重议,鼎证司具备中州公开执证资格。
四面司仪彻底消散前,体内落下一把青铜钥匙。
钥匙正面刻着内七席,背面却连着问鼎会主台。
藏在内席的人,正用分审法灵拖延时间,准备在下一场问鼎令上重新翻案。
陆昊收起钥匙,并未立刻离开。
一道瘦小身影从商席回廊外走出,正是先前在城门边找回祖师药堂木牌的老宗主。
他看了看四周,取出一张用最普通黄纸写成的盟帖,双手递向洛云瑶。
“青禾宗不求庇护名额,只求按大道盟的新规矩行商、开医堂、送弟子学剑,也愿每季公开宗账。”
盟帖上有全宗三百一十七人的真名,没有一句空泛效忠。
洛云瑶没有替陆昊收帖,而是先把大道盟权责、退出方式和共担风险逐条讲清。
老宗主听完,再次按下宗主印。
第一枚中州附盟印正式落成。
刹那间,城门外那条淡金商路向青禾宗方向延伸。
医席分出一缕药光,剑席落下一枚护山剑标,鼎证司册则为青禾宗开出独立证页。
大道盟在中州终于不再只有一条路、一个名字,而有了第一家真正按新规则加入的宗门。
青禾宗所得不是一句空名。
洛云瑶当场为它接入公共商路,沐灵汐准许宗内医修查阅第一批开放医简,叶青璃也留下三道护山剑符。
作为交换,青禾宗须开放一处驿站、承担一段商路巡护,并接受鼎证司每季核账。
权利与责任同时落印,盟帖才真正生效。
几名原本只想求庇护的小宗使者见状,悄悄收回了准备好的空白效忠书。
他们重新坐下,开始认真核算自家能承担哪一段商路、能开放什么传承,又需要大道盟提供何种支持。
更多小宗使者看向彼此,目光不再躲闪。
陆昊知道,暗中递帖只是开始。
等他在问鼎台上压下旧席最后一次翻案,这些仍在观望的人会亲手把大道盟的旗立到阳光下。
证籍楼上方,第三声旧钟响起。
青铜钥匙自行飞起,指向问鼎城中央。
那里,一面封存多年的问鼎令正在缓缓落下,令牌正面写着陆昊之名,背面却渗出一缕来自大千真殿的天罗法旨灰线。
陆昊抬头望去,目光平静。
“中州的账已经开了头。
下一笔,就算到问鼎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