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审前庭共有七十二级白石阶。
陆昊踏上第一级时,阶顶十八名玄天旧派修士同时展开黑色证衣。
每件证衣胸前都绣着被废除的雪衡印,像十八张不肯闭合的嘴。
为首的纪沧海曾任玄天外审长老。
终审时他称病未到,如今却带着十七名旧部抢先入了中州。
“玄天终审屈打成招,所谓父名正典皆是陆昊仗势伪造!”
纪沧海声音传遍前庭,“我等愿以神魂立誓,请问鼎会重开旧案!”
十八道誓光冲天而起,竟都没有引来雷罚。
阶下刚恢复声音的各宗弟子一阵骚动。
有人认出了纪沧海,也有人开始怀疑三宗照壁刚刚刻下的判文。
中州会审只认公开证据。
若十八名旧派长老能在神魂誓下同时翻供,哪怕旧案不能推翻,也足以让问鼎会再挂一个“存疑”。
沈惊澜却没有看那些誓光。
她盯住十八人的喉结,低声道:“他们每说一个字,喉间气血都会迟半拍。
发声的不是本人,是有人借宗籍替他们说话。”
陆昊停在第九级石阶。
“纪沧海,终审前一夜,你在何处?”
“玄天祖殿。”
“祖殿当夜由谁掌灯?”
纪沧海嘴唇动了动,答出的却仍是同一句:“玄天祖殿。”
陆昊再问:“你收了谁的好处?”
“玄天祖殿。”
三问一答,阶下的议论声顿时低了下去。
纪沧海脸色涨红,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
他显然知道答案,却无法说出被预先写好的句子之外的任何话。
其余十七人也开始挣扎。
有人想后退,有人想以神念传讯,可他们胸前的雪衡印同时亮起,将所有念头拽回那道统一口供。
会审前庭深处,一名青袍司礼冷声道:“口供纵有瑕疵,神魂誓光总不会作假。
陆执证若想反驳,请拿出新证,不可当庭逼供。”
“我要看的新证,就在他们身上。”
陆昊抬手,大道鼎落在第九级石阶中央。
鼎口没有吞人,只吸走十八道誓光。
誓光入鼎后被分成三层:最外层是十八人的本命魂息,中间是雪衡旧印,最深处则是一缕从会审内席垂下的无声咒线。
本命魂息是真的。
誓词是假的。
借真魂替假话作保,正是无声审咒最恶毒的用法。
青袍司礼脸色微变:“会审咒法不得擅自拆解!”
叶青璃横剑立在阶下,剑律沿七十二级石阶逐级上行。
“三宗照壁已经承认终审入城。
谁阻止验伪,谁就是在抗中州剑律。”
青袍司礼脚下一顿,不敢再向前。
宋清儿趁此展开玄天终审名册。
十八人的名字都在末页,却不是证人,而是“回避审查者”。
每个名字后面都记着回避缘由、当日行踪以及未交清的宗库账目。
“纪沧海并非终审亲历者。”
她将名册映向半空,“其余十七人中,十二人当夜不在祖殿,五人早已被停职。
他们今日所称的亲眼所见,没有一人具备作证资格。”
洛云瑶紧接着抛出一串商票。
那些商票来自中州西市,兑付时间恰好是陆昊离开玄天古域之后。
收款者没有写姓名,只留下十八枚不同的宗库指纹,总额足够买下一座上品灵矿。
商票与名册相合,十八道雪衡印上同时浮出铜臭般的黄光。
纪沧海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他用尽全力冲陆昊摇头,嘴里却不受控制地喊道:“陆氏父名有罪,终审必须重开!”
喊声落下,那缕内席咒线骤然收紧。
十八人的神魂誓光开始燃烧。
藏在幕后的人见翻供将败,竟要直接毁掉他们的魂魄,把死无对证留给会审。
沈惊澜早有准备。
她以指尖点住纪沧海眉心,神魂道韵顺着十八人的本命魂息铺开,将他们真正想说的话护在识海最深处。
“真念已经保住,剩下的交给你。”
陆昊颔首,掌心按上大道鼎。
鼎内万灯齐亮。
天罗魂焰早已被彻底炼为大道鼎的养料,此刻涌出的只有纯净反炼之火,再无半分旧患。
火光沿咒线逆行,所过之处,假誓词与雪衡印被一层层剥落。
幕后之人想断线,陆昊却先将鼎盖合拢。
“借了他们的声音,就把你的声音留下。”
咔嚓一声,十八道咒线同时从虚空中绷直。
会审前庭上方浮现一张模糊巨口。
巨口本想吞掉咒线,反炼之火却顺着舌根烧入深处,拖出一枚刻有“内七”二字的席令。
席令出现的刹那,青袍司礼转身便逃。
魔狱从阴影中一步踏出,抬手扣住他的肩膀。
青袍司礼的衣袖炸开,一枚与商票同源的西市私印滚落在地。
“钱是你送的,咒却不是你下的。”
魔狱盯着他,“说,内七席坐的是谁?”
青袍司礼张开嘴,喉咙里只传出破风声。
不是他不肯说,而是内七席已经收走了他的声音。
同一时刻,纪沧海等人喉间的束缚骤然崩碎。
十八个人齐齐跪倒。
真正的口供不再经过声带,而是被沈惊澜护住的真念直接映在半空。
他们承认收钱,也承认有人用宗籍威胁家眷,逼他们背下统一证词。
纪沧海更交出一枚留声石,里面记着青袍司礼传达的命令:只要陆昊踏入前庭,便以十八道真魂假誓将终审拖回疑案。
真念中,三段画面格外清晰。
第一段来自旧库执事。
他亲眼看见青袍司礼把西市商票塞入空卷,再盖上已被废除的雪衡印。
第二段来自一名守山长老,内七席的人将他孙儿的宗籍抽出,以逐出山门逼他入中州。
最后一段属于纪沧海,他曾拒绝翻供,却在当夜被无声咒夺走半道本命音。
三段画面各有时间、地点与施术者气息,彼此并不完全相同,反而比整齐划一的口供更可信。
宋清儿没有立即收入主册。
她先让三人分别确认可公开范围,把涉及家眷藏身之处的部分封入密页,只公示足以定案的内容。
沈惊澜则为另外十五人逐一检查识海。
七人只收了商票,五人同时受胁迫,三人曾参与布置假证。
责任轻重被分开记下,再无人能用一句“都是被逼的”抹平自己的选择。
青袍司礼忽然咬碎后槽牙,一道灭念符直冲十八人识海。
陆昊甚至没有回头。
大道鼎内的万灯形成一重无形护壁,灭念符刚靠近真念便被照出原形。
魔狱反手将青袍司礼按在石阶上,从他齿间取出剩余符灰。
符灰与内七席令同源,幕后指向再添一证。
沐灵汐给十八人服下护魂丹,又将灭念符的毒性和解法当众刻入医简。
今日之后,旧席再用同样手段控制其他修士,至少不会让受害者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阶下几名原本不敢靠近的小宗执事主动上前,愿为十八人的暂时安置作保。
他们不是原谅旧派所做之事,而是不愿再看见证人被掌权者随意灭口。
鼎证司印将这份保函收入新页。
证人保护、罪责追究与家眷安置第一次被写进同一宗案卷,内七席想靠杀人断案的路彻底被封死。
陆昊又让宋清儿把十八份真念各留一枚独立回执。
日后任何一人改口,只能推翻自己的证词,不能拖着其余十七人一起翻案。
旧派最擅长用宗门名义捆住所有人的手脚,这一次,个人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要由个人承担。
纪沧海看见自己的回执亮起,反而长出一口气。
失去替他遮罪的旧派身份后,他第一次也摆脱了替整个旧派陪葬的命运。
证据完整,前庭法阵自行降下十八道白光。
纪沧海等人的翻供资格被当场废除,旧派证衣上的雪衡印寸寸脱落。
被他们侵占的玄天宗库份额,则由鼎证司暂封,待查清受害者后逐笔退还。
他们没有因为说出真话便免罪,但也没有被幕后之人灭口。
陆昊要立的是规矩,不是只挑对自己有利的口供。
阶下众修看得明白。
刚才还随旧派叫嚷的几人悄然退入人群,再不敢提“神魂立誓绝不会假”。
纪沧海抬头看向陆昊,声音沙哑:“内七席从未露面。
我只知道每次席令传来,证籍楼地底的旧钟都会先响一声。”
第十八件证衣彻底化灰。
会审内庭本应随之开启,七扇黑门却同时紧闭。
门后传来整齐的宣令声,要将鼎证司列为“私设证署”,禁止陆昊继续执证。
宋清儿收起名册,目光落在那枚内七席令上。
席令背面有一道极细的钟纹,正指向问鼎城中央的证籍楼。
陆昊拾起席令,越过失声的青袍司礼。
“他们既怕鼎证司有名,下一步就去把这个名字写进中州。”
前庭七十二级石阶同时亮起,十八道被夺走的真声汇入鼎证司印。
那枚刚在城门外显形的司印,第一次拥有了由中州法则承认的审伪之权。
而会审最深处,内七席前只剩一团不断收缩的黑影。
它想开口下令,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被大道鼎扣走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