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鼎城中没有凡人。
从城门到三宗照壁,长街两侧尽是宗门书院、兵楼与灵脉道场。
数不清的神识从暗处掠过,却没有一人敢像城外那般直接向陆昊施压。
鼎证司印悬在宋清儿身前,每向前一寸,长街上便有一道暗藏的审禁自行退开。
城中旧席显然没想到,用来扣押陆昊的司印,会反过来为他开路。
长街尽头,三面高达百丈的照壁呈“品”字屹立。
左壁属玄真宗,刻录中州历代终审结果;右壁属太一剑门,记载可入中州剑律的战绩。
中央主壁则由九宗共持,凡能在此留名的判词,便不得再被中千各域翻案。
一名白面中年人早已站在主壁之下。
他身前摆着两份卷宗。
一份是玄天终审的原判,另一份则是刚刚写好的中州转录。
“宗门录使韩叙,奉命接卷。”
白面人拱手,语气谦和。
“玄天终审涉及雪衡旧派、天罗真殿与大千路标,关系重大。
中州愿先将令尊洗名判词录为‘暂缓留议’,待问鼎会结束再补全清白之名。”
他说得客气,却将一场已经完成的终审,变回了可以无限拖延的疑案。
宋清儿接过中州转录,只看了一眼便将其放在地上。
“转录少了十七页证词、三枚主审印,还少了玄天父名正典的最后一段。”
韩叙神色不变:“中州只录与诸宗相关的内容。”
“错。”
陆昊走到三宗照壁正中,“你们删掉的,恰好是能证明中州有人参与换判的部分。”
韩叙眼祛微凝,手掌悄然按向主壁。
三面照壁上顿时浮现无数宗门名讳,汇成一道审定漩涡。
那漩涡不攻肉身,只卷神魂中的记忆。
若让它照过证匣,所有不被中州认可的画面都会被强行抹除。
韩叙敢当面删卷,便是因为照壁本身就是他的第二支笔。
陆昊一拳轰在地面。
混元九重巅峰的力量沿青石板一路奔涌,却在碰到照壁前骤然收束,化作三条极细的鼎纹。
鼎纹避开照壁公有法则,只钻入那些被私自添加的审定缺口。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传出。
韩叙暗藏的三枚改录钉被生生震出石壁,转眼便要遁入地脉。
叶青璃剑光一闪,将三枚改录钉一并截住。
钉尖旋转,试图以照壁上的历代宗名反压她的剑。
叶青璃却不与万宗道韵相抗,剑锋只沿钉身上的私印切过。
三枚钉同时断成两截。
太一剑门照壁率先震鸣,一道纯白剑律从石中涌出,落在叶青璃剑上。
这不是敌意,而是承认。
剑律承认三枚钉属于私改证据,也承认玄天终审有资格入城。
韩叙面色一白,厉声道:“一面剑壁不能代表三宗共决!”
他振袖要收走中州转录,洛云瑶却先一步踏上卷宗。
“这份假转录用的是中州西市三十七号灵墨,账面上的购买人是照壁司副使。”
她张开五指,一张商契从卷宗中浮出,购买时间比陆昊抵达中州早了整整四十九日。
围观的宗门弟子终于哗然。
韩叙所谓的“谨慎转录”,竟是一份提前一个多月便写好的假判。
韩叙知道再无回旋余地,索性引爆转录中的灵墨。
汹涌的黑火向三面照壁卷去,他想毁掉假卷,也让玄天原判无处可刻。
沐灵汐屈指弹出一簇凤火。
两种火焰并未立刻相撞。
凤火如一层透明薄翼拂过黑火,将其中用于灭证的阴毒火意与灵墨本身分开。
阴毒火意被凤火炼成青烟,灵墨则一滴不少地悬在半空,构成一个黑色的“韩”字。
宋清儿这才打开终审证匣。
父名正典、雪衡罪证、玄天主审印与诸域回执依次升空。
她没有向中州乞求承认,而是以刚刚到手的鼎证司印为笔,将完整判词直接印向中央主壁。
主壁内传出一声惊怒闷喝。
一只由宗门道韵组成的巨手从石中探出,想将判词原样推回。
陆昊抬掌按在鼎证司印上。
大道鼎在他身后显化,混元九重巅峰的道韵尽数汇入司印。
巨手中不属于照壁的私人意志被鼎光层层剥离,余下的公有法则反而开始审视那只手的主人。
“你不能代表中州。”
陆昊道,“正如雪衡不能代表玄天。”
巨手轰然破碎。
父名洗清的完整判词化作万丈金文,从中央主壁顶端一路落到底部。
左壁的历代终审录随之翻动,右壁的剑律也同时鸣响。
三面照壁,三道承认。
韩叙手中的转录彻底化为飞灰,他本人则被照壁降下的锁链钉在原地。
照壁司副使的名字从主壁边缘自行脱落,连同他所持的改录权一并废除。
宋清儿没有收走终审原卷。
她将一份完整副本留入主壁,另外制成九份回执,由洛云瑶的商路送往中州九宗。
从此任何一宗想要改动判词,都必须同时篡改主壁、鼎证司印与九份商路回执。
玄天父名至此真正走出古域,写进了中州的不改铁壁。
就在三面照壁光芒渐敛时,中央主壁背后忽然落下一小片灰白石皮。
石皮下方,一枚本应随雪衡旧派一同崩毁的残签正嵌在壁心。
残签上没有雪衡的气息,只有一道刚刚从照壁深处收回的审念。
有人在中州内席,借雪衡的名义继续落子。
陆昊看了那枚残签一眼,没有将它拔出。
“留着。”
他转身走向会审前庭,“它会带我们找到下一只手。”
话音刚落,韩叙忽然在照壁锁链中放声大笑。
他笑的不是陆昊,而是那数百名刚刚作证的宗门弟子。
“照壁记得住字,却记不住活人。
等今日的见证者都不敢开口,这些判词便只是石头上的笑话!”
长街两端同时升起暗红禁幕。
三宗照壁周围的数百名弟子齐齐按住喉咙,一缕灰气从他们颈后浮出,将刚才的所见所闻封进体内。
沈惊澜一眼认出此术:“无声审咒。
它不伤性命,只会让中咒者无法提及特定的人和事。”
这才是韩叙真正的后手。
假转录若成,便以假卷改判;假转录若败,便封住所有人的口,等内席以“无人作证”为由重开此案。
沐灵汐的凤火铺向人群,却在距离灰气三寸时停下。
咒根系在他们入城时登记的宗名上,强行焚除会损伤各宗气运。
宋清儿将鼎证司印按入中央主壁。
照壁上万宗名讳如星河流转,数百名中咒者的登记原笔依次亮起。
每一道原笔后方,都连着一枚相同的内席暗印。
她没有逐人解咒,而是将所有咒线并成一卷。
“既然咒根共用一印,那就不必救数百次。”
证卷收拢,所有灰气被牵引到主壁中央。
一枚半虚半实的暗红咒印随之显形,印心刻着模糊的“席”字。
咒印化作数百张开合的嘴,无声地吞向主壁上的父名判词。
陆昊只将鼎盖轻轻一偏,鼎内便传出万灯齐鸣之音。
一个人可以被封口,一家宗门也可以被威压,但万灯归一后,中千诸域已有共同见证。
每一口灯鸣都代表一份不能被中州单独删除的回执。
数百张嘴层层破碎,咒印最终只剩一枚指甲大的印核。
陆昊并指一点,印核被钉入韩叙眉心。
韩叙张口欲骂,喉间却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他用来封住旁人的咒,落回了自己身上。
数百名弟子颈后灰气同时消散。
一名年轻剑修率先大声复述韩叙修改判词的过程,随后是第二人、第三人。
转眼间,数百道作证之声汇成洪流,主壁将每一道证词纳入石心,为父名判词再添一层万宗见证。
玄真宗照壁主动落下锁光,将韩叙最后的录使权夺走。
沈惊澜则看向照壁背后的雪衡残签。
无声审咒发动时,残签曾向左偏转半寸,正对会审前庭。
藏在中州内席的手已经知道城门与照壁连败两局。
下一次,对方不会再只是改字。
宋清儿将数百道新证词分为三类:亲眼所见、法则回应与商契时序。
三类证据分别存入鼎证司印、三宗照壁和洛云瑶的九路回执,任何一处被毁,其余两处都能将原证还原。
叶青璃则在照壁前留下一道剑律。
它不阻止后人复审,却要求每一个提出异议的人同时公开姓名、所属宗门与利害关系。
从此再想躲在“中州共议”四字后面翻案,便必须先让自己站到阳光下。
沐灵汐检查过中咒者,确认他们神魂无损,只是一部分宗名气运被咒印偷走。
大道鼎将炼化后的纯净道源送回各人体内,不仅补齐损失,还让他们对审咒多出一层抵抗。
众人这才明白,陆昊没有把他们当成一次性人证。
他是在为即将进入中州各域的大道盟,留下第一批真正能开口、也敢开口的见证者。
三宗照壁上,“暂缓留议”四字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贯通三壁的金色判文:
“玄天陆氏,父名无罪,中千共证,不得再议。”
判文如钟,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