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魂池在外谷最深处。
池水不大,只有三丈方圆,却被九株古老青木围住。
每一株青木树干上都刻着药纹,纹路向下延伸,像根须一样探入池底。
沐灵汐站在池边,袖中飞出七枚木针。
木针落入阵眼,池水立刻泛起青光。
“净魂池能护神魂,也能洗去部分魂毒。”
她看向陆昊左臂。
“但你的天罗魂焰不是魂毒。”
“我知道。”
陆昊脱去外袍,盘膝坐入池中。
池水刚没过胸口,天罗魂焰便猛地暴起。
幽蓝火丝从伤口里窜出,竟把青色池水烧出一圈空洞。
外谷药阵震动。
守在池外的秦伯脸色一变。
沐灵汐双手结印,七枚木针同时转动。
“青木锁魂,净叶护脉。”
池中药力化作细流,沿陆昊经脉缓缓渗入。
疼痛瞬间放大十倍。
陆昊神色不变,只是眼底多了一丝冷意。
天罗魂焰果然不只是火。
它像一枚藏在血肉里的钩。
越是拔,越往神魂深处扯。
丹田魔界深处,魔祖祭坛微微震动。
魔狱残魂睁开眼。
“主人,这不是普通追魂火。”
“它借大千法旨种下因果钩,钩住你的气血、神魂、命数。”
“若硬拔,可能牵动法旨本体。”
陆昊在识海中道:“如何断?”
“不能斩钩头。”
魔狱沉声道:“要斩中千承接线。”
“天罗神殿隔界下手,必然借了中千势力的承接法器。”
陆昊想起边荒古城那座追魂节点。
他已斩一处。
可焰根仍在。
说明承接线不止一条。
沐灵汐察觉到池水变化,低声道:“你体内有一股力量在和你对话?”
陆昊睁眼。
“一个旧部残魂。”
沐灵汐没有追问。
医者治伤,不该把病人的每一处秘密都剖开。
她只问:“有办法吗?”
“先找承接线。”
陆昊抬手,轮回气沿焰根缓缓缠绕。
幽蓝火焰立刻反扑。
青木药阵焦黑一片。
几名守阵弟子脸色发白。
“师姐,药力消耗太快!”
沐灵汐道:“添净魂叶。”
“可那是明日给谷主熬药的……”
沐灵汐看了那弟子一眼。
弟子立刻低头,把三片净魂叶投入池中。
药力暴涨。
就在此时,池底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陆昊怀中的青木药符飞出,悬在水面。
药符与池底某物互相呼应,发出淡淡赤金光。
沐灵汐脸色一变。
“池底有旧封物。”
她抬手一招。
池水分开,一枚焦黑木片缓缓浮出。
木片边缘残留赤金凤纹,与青木旧渡药匣底板气息同源。
陆昊眼神骤凝。
木片入手的瞬间,一段模糊影像在池面浮现。
风雨夜。
药王谷外谷石门前。
一名衣衫染血的男子半跪在地,怀中护着一缕赤金火痕。
他的脸被雨幕遮住,声音却低沉而坚定。
“我不求你们替我挡追兵。”
“只求封住这缕火痕三日。”
“三日后,我自己走。”
影像中,有年轻药师急声道:“你伤成这样,还要追?”
男子道:“她留下的路,我不能断。”
影像到这里剧烈晃动。
远处似有魂灯亮起,还有商印破空声。
随后一切崩碎。
陆昊握紧木片。
父亲。
哪怕没有看清脸,他也几乎可以确定。
那种被追到绝路仍不肯停下的气息,与魂牌里的“小千来客”完全重合。
沐灵汐也沉默了。
她轻声道:“这木片应是三十年前封存旧物。”
“我只在谷中旧册里见过类似记载。”
“没想到它一直沉在净魂池底。”
话音刚落,天罗魂焰骤然暴起。
它像被凤凰火痕刺激,幽蓝火光冲出池面。
净魂池药力被瞬间烧去三成。
几名弟子惊呼后退。
青松长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沐灵汐,立刻停阵!”
“再烧下去,净魂池要废!”
沐灵汐看向陆昊。
陆昊体内焰根正在剧烈跳动。
继续拔焰,可能引来天罗法旨。
停止疗伤,刚找到的承接线就会再次缩回血肉深处。
沐灵汐问:“还继续吗?”
陆昊看着池面破碎的父亲残影。
“继续。”
他声音平静。
“这条线,我不能让它断。”
沐灵汐深吸一口气,七枚木针同时亮起。
“好。”
“我守阵。”
秦伯在池外握紧剑柄。
他没有打断陆昊的决定。
因为他知道,陆昊一路从边荒古城追到这里,为的不是一块残片,也不是一个模糊影像。
而是父亲当年走过的路。
那条路如果在净魂池里断了,后面再想续上,恐怕要付出更大代价。
池水翻涌。
沐灵汐额头渗出细汗,却仍一枚一枚调整木针方位。
她的手法很稳。
每一次落针,青木药力都会避开天罗魂焰最凶的地方,先护住陆昊经脉,再慢慢逼近焰根。
这不是蛮力救治。
而是把药力当作细线,一寸寸织成网。
陆昊看在眼中,心中对她的评价又高一分。
药王谷年轻一辈亲传,确实有真本事。
黑袍长老的声音仍在外面响。
“净魂池损毁,你担得起吗?”
沐灵汐终于回了一句。
“若药王谷的药池只能摆着供人敬畏,却不能在该救人时使用,那它早就已经废了。”
外面一静。
青松长老没有再催。
净魂池中,陆昊缓缓抬起左臂。
焰根深处,暗金线一闪而逝。
机会来了。
陆昊没有立刻动手。
他先把父亲残影中那句话反复压入心底。
她留下的路,我不能断。
那是父亲的执念。
也是他如今走到这里的原因。
若父亲当年能带着重伤和追兵,在药王谷外谷求得三日封火,那陆昊今日便不能因为一座净魂池的消耗而退。
沐灵汐忽然道:“你的气息乱了。”
陆昊睁眼。
“想起一些事。”
“治伤时,最忌心乱。”
“嗯。”
“我不是让你忘记旧事。”
沐灵汐看着池中火光,声音放缓。
“我是让你别被旧事牵着伤势走。”
“你要查父亲,也要先活着。”
陆昊沉默片刻。
“受教。”
净魂池深处,暗金线再次浮现。
这一次,陆昊心神沉静如古井。
轮回气贴着焰根缓缓下沉。
魔狱残魂低声道:“就是现在。”
陆昊指尖微动。
剑意在无声处凝成。
就在此时,池底木片上的赤金凤纹又亮了一瞬。
那光芒很淡,却像在替陆昊指明焰根最深处的方向。
沐灵汐立刻察觉。
“那缕凤凰火痕在帮你引焰。”
陆昊道:“不是帮我。”
“是父亲当年留下的痕迹,还没有散。”
他说完,眼神更沉。
三十年前,父亲或许也在这里承受过类似痛楚。
不同的是,那时父亲只是为母亲封住一缕火痕。
如今陆昊要借这缕火痕,反过来拔掉天罗魂焰。
沐灵汐将两枚木针刺入池边阵眼。
“我会把药力压到你左臂。”
“若法旨虚影出现,不要看它。”
陆昊微微点头。
魔狱残魂也沉声道:“她说得对。”
“大千法旨最擅借目光锁因果。”
陆昊闭上眼。
他不看法旨。
只看那条该被斩断的线。
外面青松长老抬手,拦住再次想要上前的黑袍长老。
“再等半刻。”
黑袍长老怒道:“你也疯了?”
青松长老看着池中火光。
“或许。”
“但我想看看,当年没看完的结果。”
黑袍长老怔了一下。
他听懂了这句话。
天罗魂焰忽然收缩。
它像是感受到了那道即将落下的剑意,开始往陆昊神魂更深处钻去。
陆昊没有追。
他反而放松轮回气,任由焰根露出更多暗金线。
沐灵汐看得心头一紧,却没有出声打断。
她知道,陆昊是在诱敌。
若不让焰根以为自己还能逃,它就不会把承接线完全露出来。
片刻后,暗金线终于绷直。
这一次,它逃不掉了。
陆昊指尖剑意落下前,池水忽然安静。
这一静极短,却让沐灵汐捕捉到了焰根真正的位置。
她立刻轻喝:“左臂三寸,偏神魂侧!”
陆昊剑意随声而落。
沐灵汐看见他指尖剑意凝实,立刻把所有药力压向阵眼。
她不知道陆昊这一剑能不能成。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让药阵先崩。
成败在此。
沐灵汐听见这两个字,掌心也随之一紧。
医者最怕的不是病重,而是病根藏得太深。
陆昊这道魂焰牵着父亲旧痕、凤凰残火和大千法旨,每拔一寸,都可能牵出一段更重的因果。
可她没有后退。
她把最后一枚木针压进阵眼,强行稳住池水边缘的裂纹。
青木药力顺着阵纹回流,像一张将破未破的网,又被她亲手补上一线。
池外弟子看得脸色发白,却无人再敢催她停手。
陆昊没有错过她的动作。
一个医者在这种时候是否稳得住,比说多少漂亮话都重要。
沐灵汐既敢消耗净魂叶,也敢承受长老责难,更能在魂焰反扑时看清焰根位置。
这不是一时冲动。
她是真的把医道练到了心里。
陆昊闭上眼,把杂念全部压下。
池水深处,焦黑木片也随之轻轻震动。
那缕赤金凤纹明灭不定,像在黑暗中替后来者守着最后一点火。
青松长老站在池外,终于没有再闭目。
他看着那点火光,像看见三十年前那场雨又落回眼前。
这一次,他没有转身。
木铃无声,池火更盛。
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