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外谷是一片依山而建的青石药台。
药台三面环林,一面临涧。
涧水呈淡青色,水雾升腾时,能闻到净魂叶和回息草的味道。
陆昊走上药台时,四周已经站了不少药王谷弟子。
他们看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好奇,有忌惮,也有不满。
天罗魂焰不是普通伤势。
救一个陆昊,可能引来天罗神殿、幽冥神宗外堂,甚至大千世界的因果。
这不是药师愿不愿意救人的问题。
而是救了之后,整座药王谷能不能承受的问题。
一名白须长老坐在药台上首。
他身旁放着一根青色木杖,木杖上缠着三枚药铃。
“老夫青松。”
“问药三关,由老夫主持。”
陆昊拱手。
“请。”
青松长老挥袖。
三名病患被带上药台。
第一人浑身发紫,明显是毒伤。
第二人双目无神,神魂像被撕裂过。
第三人气息平稳,却丹田枯竭,像旧疾缠身多年。
青松长老道:“第一关,辨伤。”
“若你只求救自己,便不必看他们。”
“若你要借药王谷药池,便先说他们谁该先救。”
外谷弟子低声议论。
他们以为陆昊会选最容易救的那个。
陆昊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次按住三人脉门,又看向第二名病患眉心。
片刻后,他道:“先救第二人。”
青松长老眼神微动。
“为何?”
“第一人毒入血肉,但未入心脉。”
“第三人丹田枯竭,却是旧疾,短时间不死。”
陆昊看向第二人。
“他的神魂裂缝里藏着一枚魂针。”
“再拖一刻,魂针入识海,救回来也是废人。”
青松长老敲了敲药铃。
第二名病患眉心果然浮出一缕灰线。
药王谷弟子一片哗然。
他们中不少人刚才只看出魂伤,却没看出魂针。
沐灵汐站在一侧,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青松长老道:“你能救?”
“能稳,不能根治。”
陆昊抬手,轮回气化作细针,刺入那人眉心。
魂针被逼出半寸,随后被生命法则包裹。
那人无神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我……还活着?”
陆昊收手。
“暂时。”
青松长老沉默片刻。
“第一关,过。”
药台上的气氛稍微变了。
青松长老挥袖,三名病患被带下去。
“第二关,问心。”
他看着陆昊,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若救你,会引来天罗神殿。”
“若天罗神殿法旨降临,药王谷可能死很多人。”
“你是否仍要求药王谷救你?”
所有目光都落在陆昊身上。
秦伯眉头皱起。
这个问题比辨伤更锋利。
陆昊若说不求,便等于自己放弃药池。
若说要求,便像把药王谷拖进因果。
陆昊却平静道:“我不要求药王谷替我挡灾。”
“若药王谷愿救,我记这份恩。”
“若药王谷不愿沾因果,我只借药池、药典、药阵,自行拔焰。”
青松长老追问:“若拔焰失败?”
“我自己承担。”
“若天罗法旨追来?”
陆昊抬眼。
“我自己斩。”
药台上安静下来。
这句话不是狂言。
因为他说得太平静。
像是早已在心中斩过千百次。
沐灵汐看着他,忽然想起青木旧渡那一指。
他救人时没有多说。
承担因果时也没有多说。
青松长老敲响第二枚药铃。
“第二关,勉强算过。”
第三枚药铃响起。
药台中央升起一座青木药阵。
青松长老道:“第三关,试火。”
“老夫要看一看,你身上的火,究竟能不能治。”
陆昊走入阵中。
青光落下,照在左臂布条上。
布条瞬间化灰。
幽蓝色天罗魂焰从血肉深处浮现,像一枚钩子,死死扣住经脉与神魂。
青木药阵刚接触焰根,便被灼出一片焦痕。
几名长老脸色大变。
“大千法旨!”
“这不是普通魂火!”
一名黑袍长老冷声道:“此人不能留。”
“药王谷救不了,也不该救。”
“让他走!”
沐灵汐上前一步。
“若只救没有风险的人,药王谷与寻常药铺有什么区别?”
黑袍长老怒道:“沐灵汐,你是要把全谷拖下水?”
沐灵汐没有退。
“我只知道,他入谷前先救了别人。”
“而我们还没救他,就已经在算会不会惹祸。”
药台上再次安静。
青松长老正要开口,外谷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却虚弱的声音。
“给他半枚青帝药令。”
众长老同时起身。
“谷主?”
那声音继续道:“外谷净魂池,准他试治一夜。”
“若一夜后药池崩坏,立刻送客。”
半枚青色药令从内谷飞出,落在沐灵汐掌心。
沐灵汐握住药令,转身看向陆昊。
“跟我来。”
陆昊从药阵中走出。
天罗魂焰仍在燃烧。
可他已经拿到第一夜。
一夜,足够他看清这焰根到底扎得多深。
青松长老让弟子散去,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陆昊,忽然道:“你不像寻常飞升者。”
陆昊道:“长老见过很多飞升者?”
青松长老沉默片刻。
“见过。”
“三十年前,青木渡还没废的时候,许多下界飞升者会从东荒一路逃到南岭。”
“有人求药,有人求庇护,有人只是想睡一夜安稳觉。”
“药王谷救过一些,也赶走过一些。”
陆昊看着他。
“后来呢?”
青松长老眼神黯了一瞬。
“后来有一个人来了。”
“他带着不该出现在中千世界的火痕,也带来了追兵。”
沐灵汐轻声道:“长老。”
青松长老摆手。
“不必瞒到这种程度。”
“他既然已经带着青木药符来了,迟早会查到。”
他看向陆昊。
“老夫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只知道那一夜之后,青木渡断了药令,谷主闭关,外谷旧档封存。”
“所以有些长老怕你,不只是怕天罗神殿。”
“也是怕当年的事重演。”
陆昊道:“若当年重来,药王谷会怎么选?”
青松长老没有回答。
沐灵汐却开口。
“至少我会先救人。”
青松长老看了她一眼,叹道:“所以谷主才把半枚青帝药令给你。”
沐灵汐怔了怔。
她原以为谷主只是给陆昊一次机会。
如今听来,那半枚药令也是给她的考验。
陆昊收回目光。
药王谷的规矩,比他想象中更复杂。
这里不是敌人巢穴。
也不是单纯的救命之地。
它像一口盖着青苔的古井,井底压着三十年前的火痕。
他要治伤,也要把那道火痕照出来。
沐灵汐收好药令。
“净魂池在外谷深处。”
“但我必须提醒你,若第三关药阵都被烧伤,净魂池未必能撑住。”
陆昊道:“撑不住,就换我撑。”
沐灵汐皱眉。
“病人不该替药阵撑反噬。”
“我不是普通病人。”
“在药王谷,进了池就是病人。”
陆昊看着她认真得近乎固执的神色,终究没有反驳。
“好。”
“听你的。”
外谷弟子抬着三名病患离去。
那名被逼出魂针的修士忽然挣扎着回头,向陆昊和沐灵汐各行一礼。
“多谢二位。”
沐灵汐道:“先活下来,再谢。”
陆昊没有说话。
他看向净魂池方向。
那里青雾浓郁,像一口被药香遮住的深井。
井下有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父亲的痕迹,天罗魂焰的焰根,母亲凤凰族的残火,很可能都会在那里碰撞。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得够久。
陆昊跟在她身后,忽然道:“你会被他们责难。”
沐灵汐道:“从我给你药符那一刻起,就已经会了。”
“后悔吗?”
“现在问,晚了。”
陆昊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
这个女子外表温婉,骨子里却有一根不肯折的青竹。
净魂池的石门在前方缓缓打开。
门内青光涌出,也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治伤。
身后诸多视线被隔在门外。
从这一刻起,能决定他生死的,不再是长老争论,而是池中那道焰根。
陆昊忽然觉得,药王谷或许并非只是一处疗伤之地。
它也可能成为南岭这盘棋里最重要的一枚子。
只是这枚子能不能落稳,要看沐灵汐能不能扛住谷中旧规。
石门闭合前,青松长老又看了陆昊一眼。
他忽然意识到,谷主准的并不是一个夜晚,而是一次让药王谷重新选择的机会。
若陆昊只是求生,药王谷可以把他当成麻烦。
可若此人真能把三十年前封住的火痕牵出来,许多被压下去的旧账便再也藏不住。
沐灵汐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她走得很快。
不是急着救陆昊一人,而是不愿让长老们再用争论拖过今晚。
陆昊跟在她身后,左臂魂焰仍在隐隐作痛。
他却把更多心神放在青木药令上。
半枚药令温润如玉,内部却有一道极细裂纹。
那裂纹不像新伤,更像多年以前被某种火力灼过。
陆昊心中一动。
药王谷和父亲之间的牵连,或许比青松长老说出的更多。
净魂池石门后的青光越来越近。
陆昊能感觉到,怀中的青木药符正在轻轻发热。
那热意像是在提醒他,三十年前的旧痕,就沉在前方。
沐灵汐推开石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去之后,听我的。”
陆昊道:“好。”
这一声很轻,却让她心中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