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山道比陆昊想象中更静。
青鳞马踏过湿润石阶，蹄声被雾气吞没，只剩淡淡药香从林间渗出。
秦伯走在前方，手中握着一枚旧路牌。
路牌上刻着青木纹，纹路已经磨损，却仍能避开几处毒雾最重的岔口。
“前面就是雾松岭。”
秦伯低声道：“过了雾松岭，才算真正到药王谷外山。”
陆昊抬头。
前方古松成林，枝叶泛着灰青色，每一根松针上都挂着细小露珠。
露珠落下时，竟在半空化作淡绿色雾丝。
那不是普通雾气。
是药阵。
陆昊左臂深处的天罗魂焰被药气一激，微微躁动。
青木药符在怀中亮了一瞬，又将那股躁动压了回去。
秦伯看见他神色不变，心中暗暗惊叹。
这种魂焰若落在普通修士身上，早已痛得难以行走。
陆昊却像只是披着一层寒霜。
“药王谷有三不救。”
秦伯继续道：“滥杀无辜者不救，强夺药谷者不救，会给药王谷带来灭门之祸者不救。”
陆昊淡淡道：“我像第三种。”
秦伯苦笑。
“不是像。”
“你身上的天罗魂焰、大千法旨、凤凰残痕，随便一样都能让药王谷长老睡不着。”
“三样凑在一起，他们没把山门封死，已经算给沐姑娘面子。”
陆昊没有反驳。
他不是来求药王谷替他扛因果。
他只需要一个能拔焰的机会。
两人继续前行。
雾松岭深处忽然传来争吵声。
“让我们进去！”
“我师兄快撑不住了！”
“你们药王谷不是救人的吗？”
陆昊勒住青鳞马。
雾气尽头，七八名散修扶着两个重伤之人，正被几名药王谷外门弟子拦在石门前。
石门并不高，只是两根青石柱，中间挂着一串木铃。
木铃无风自响，铃声清脆，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一名药王谷弟子皱眉道：“没有药令，不能入谷。”
“他们中了冥灵药堂的腐骨毒！”
一名散修怒声道：“再拖半个时辰，骨髓都要烂空！”
药王谷弟子脸色微变，却仍不敢让路。
“冥灵药堂的毒，牵扯幽冥神宗外堂。”
“我们若收人，药谷也会惹麻烦。”
散修们眼睛发红。
“所以你们见死不救？”
石门前气氛骤然紧绷。
秦伯低声道：“别急着插手。”
陆昊却已经下马。
他没有越过石门，只走到那名中毒修士身前。
药王谷弟子立刻喝道：“站住！”
陆昊取出青木药符。
药符亮起，石门上的木铃声瞬间变得柔和。
几名弟子脸色一变。
“青木药符？”
陆昊蹲下，按住中毒修士腕脉。
腐骨毒沿骨缝蔓延，黑气已经冲到心脉边缘。
他抬指一点，生命法则化作细线，先护住心脉，再以轮回气截断毒势。
中毒修士剧烈咳嗽，吐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地，地面青苔立刻枯死。
散修们又惊又喜。
“师兄！”
陆昊道：“毒未解，只是暂时不死。”
药王谷弟子看他的眼神顿时变了。
他们看得出，这一指不是药术，却比许多药师都稳。
就在这时，雾松林中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能在腐骨毒入心前截脉，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雾气分开。
一名青纱女子缓步而出。
她换下斗笠，眉目清澈，衣袖上绣着细密药纹。
正是沐灵汐。
她看向陆昊。
“陆玄？”
陆昊起身。
“沐姑娘。”
沐灵汐目光落在他的左臂。
青木药符在他怀中微微发亮，天罗魂焰的幽蓝痕迹却仍藏在血肉深处。
她眼神凝重了几分。
“你的伤比昨夜更重。”
陆昊道：“还能走。”
“药王谷不看能不能走。”
沐灵汐道：“看能不能治。”
她转身看向外门弟子。
“这些散修送去外谷毒庐。”
外门弟子迟疑道：“师姐，冥灵药堂那边……”
沐灵汐声音不高，却很稳。
“人死在谷外，冥灵药堂也不会少找麻烦。”
“既然都是麻烦，先救人。”
几名弟子低头称是。
散修们连忙道谢。
沐灵汐没有多看他们，只对陆昊道：“你可以进外谷。”
秦伯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雾松岭深处忽然响起苍老声音。
“沐丫头，外谷可入，内谷药池不可入。”
“天罗魂焰、大千法旨、凤凰残痕，三重因果压身，药王谷不能凭你一句话就开药池。”
沐灵汐皱眉。
陆昊却神色平静。
“条件。”
苍老声音沉默片刻。
“问药三关。”
“过三关，可入外谷净魂池一夜。”
“过不了，带着你的因果离开南岭。”
雾松岭中，木铃齐响。
沐灵汐看向陆昊，眼底有一丝歉意。
陆昊却只是点头。
“可以。”
他本就不是来求别人怜悯。
既然药王谷要问药。
那他便让这座药谷看一看，什么叫道心如鼎。
沐灵汐转身带路。
雾松岭的木铃一枚枚安静下来，像是承认了青木药符的气息。
可陆昊能感受到，林中仍有数道神念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神念并不恶毒，却充满戒备。
药王谷不是边荒黑市，也不是监察楼。
这里的人未必想害他。
但他们害怕被他拖入更大的灾祸。
这种害怕，比杀意更难处理。
杀意可以斩。
害怕却会藏在规矩、长老令、宗门安危这些冠冕堂皇的东西后面。
秦伯低声道：“药王谷的人不坏。”
“只是胆子被三十年前那场事吓小了。”
陆昊问：“三十年前，药王谷到底死了多少人？”
秦伯摇头。
“外面传得乱。”
“有人说只死了几个外渡药修，也有人说药王谷内谷有长老重伤，谷主从那以后便很少露面。”
“我年轻时来过一次，只知道那以后青木渡药令被收回，南岭边缘的药材路也被冥灵药堂慢慢吃掉。”
沐灵汐听见这话，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
“不是胆子小。”
“是有些人把保全传承看得太重。”
秦伯笑了笑。
“沐姑娘不这么看？”
沐灵汐道：“传承若只剩下保全自己，便已经死了一半。”
陆昊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比她给出青木药符时更让他记住。
一行人穿过雾松岭。
散修们扶着中毒同伴被外门弟子带走。
其中一名少年忽然回头，对陆昊深深一拜。
“前辈，若我师兄活下来，我等必记今日之恩。”
陆昊道：“记给药王谷。”
少年怔住。
沐灵汐也看向他。
陆昊淡淡道：“人是我暂时稳住的。”
“能不能活，要看药王谷愿不愿治。”
这句话传入几名外门弟子耳中。
他们脸上有些羞愧，也有些不服。
可至少，他们扶人的动作比先前稳了些。
沐灵汐眼底多了一丝笑意。
陆昊没有替药王谷说好话。
他只是把药王谷重新推回“救人”这两个字前面。
山门后方，一座青石药台逐渐显露。
问药三关，就在那里等着他。
药台旁还有一块旧碑。
碑上刻着“问药先问心”五个字。
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些浅，却仍有一股温润药意。
秦伯见他停步，问道：“怎么了？”
陆昊道：“这块碑不错。”
沐灵汐顺着他目光看去，轻声道：“那是药祖留下的第一块碑。”
“后来谷中规矩越来越多，很多弟子反倒忘了最早的五个字。”
陆昊道：“规矩多了，本心就容易被盖住。”
沐灵汐没有反驳。
这句话像是在说药王谷，也像是在说整个中千世界。
她忽然觉得，这个被追杀而来的飞升者，看得比许多长老都清楚。
药台上，青松长老已经睁开眼。
他看向陆昊。
“既然来了，就上台。”
“药王谷不问出身，不问仇家。”
“只问三件事。”
“你识不识伤。”
“你守不守心。”
“你身上的火，值不值得药王谷冒险。”
陆昊踏上青石药台。
雾松岭外的风吹过药台，木铃轻响。
陆昊站在碑前，心神反而比入山时更静。
青松长老抬手，三名病患被带了上来。
问药三关，正式开始。
陆昊抬眼。
第一名病患已经被送到他面前。
药香、毒气、魂伤气息交织在一起。
他的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他只伸出手，按向第一道脉门。
青松长老挥袖，药台四周青光升起。
台下有弟子低声吸气。
他们原以为这个外来修士只是借药符入谷，没想到他在第一眼便把病患气息分得如此清楚。
沐灵汐站在药台侧方，没有出声提醒。
她想看陆昊会先救谁，也想看他会不会为了过关而取巧。
陆昊的指尖停在病患腕脉上，生命法则没有立刻涌入。
他先听毒势，再辨魂伤，又以轮回气护住最弱的一处心脉。
这一套动作不快，却没有半点多余。
青松长老原本半垂的眼皮，也在此刻微微抬起。
更让人意外的是，陆昊没有借青木药符压人。
他明明可以凭药符要求外门弟子退开，却始终站在石门之外。
这份分寸，让几个原本不服的弟子也说不出话来。
沐灵汐看在眼里，心中对他的判断又清晰几分。
此人有锋芒，却不滥用锋芒。
这比单纯会救人更难得。
青松长老没有立刻宣布结果。
他只是看着陆昊的手法，眼底多了一分审视。
这一关还没真正开始，可药台上的气氛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