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办公桌右边的阿旺,看着室内弟兄们年轻的面孔,他沉思起来。
北平清水洪门来香江开字头,那些老一辈的人,基本上退隐二线,
八个堂口的堂主,全都是年轻一辈。
和义勇的管理模式,全都是各个堂主自治。
他们的龙头更像是个吉祥物,除非需要对方出面,不然基本上看不到和义勇龙头。
其他叔父辈的人,也不会插手堂口之事。
铁算盘,行虎他们更是回了北平。
这些人年龄最大也就是他自己。
其他人年龄普遍二十七八,三十来岁,和尚的年龄最小只有二十出头。
阿旺侧头看向身旁抽烟的丧狗。
“宗老会,几时开?”
丧狗放下茶杯,侧头把嘴里的茶叶末吐掉,这才开口回答问题。
“下午,六点半,湾仔海河馆,”
闻言此话的阿旺默默点头,他想了一下回头看向和尚。
“要不要请几个叔父过去镇场子?”
和尚在几人的注视下,咳嗽一声,侧头往地下吐了一口痰。
“这点破事,用不着麻烦他们。”
“我,你,丧狗,晚上咱们多带几个人。”
“为了一个小卡拉米,和盛义敢打吗?”
“顶多踏马钱的事。”
“开完会,把其他字头有份量的人多请几个过来,晚上把规矩讲清楚,以后踏马的鼻,不管是谁到我们地头卖粉,吖的打死连根毛都没有。”
和尚说完此话,环视一圈众人。
“还有没有事?没有散会~”
众人在他的注视下,纷纷摇头。
和尚站起身敲了敲桌子,示意散会。
出了办公室大门的一群人,立马恢复往日的不羁,他们勾肩搭背,说说笑笑。
和尚一群人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他看着身旁的壁虎问道。
“这段时间,堂口收了多少蓝灯笼?”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侧目看向壁虎。
话还没开口,叮咚一声,电梯到了。
电梯里,几个装修工人带着各种工具,把空间占了大半。
他们这么大一波人,挤也挤不进去。
和尚跟几人打个招呼,带着人走楼梯。
壁虎领着两个小弟,跟在和尚身后回话。
“咱们带过来的人,最小的都升四九。”
“乃威猜他们那些人,按规矩还挂着蓝灯笼的身份。”
“那波人,能打能扛记录在册,一百九十六个。”
下楼梯的一群人,抽着烟时不时插上一嘴。
大虾,走在和尚身旁,来上一句。
“我这段时间,踏马收了一千多号人。”
“每天两顿饭,想收多少是多少。”
“丧狗那家伙,蓝灯笼收了两千多号人。”
“旺哥少点,八百多号人。”
“其他几个代理人,最少的都收了五百。”
七八号人,说些话的功夫,便走到一楼。
门口的一群小弟,看到各自的大哥,他们纷纷上前打招呼。
和尚几人跟他们打声招呼,随即纷纷离去。
他坐在摇椅上,等待壁虎把话说完。
壁虎搬把椅子,坐到和尚身边,拿着方桌上的茶壶,开始泡茶。
“阿猜,他们收的基本上都是暹罗人。”
一句话没说完,和尚拿起方桌上的茶饮品茶。
壁虎对着品茶的和尚接着汇报。
“老二他收了四百来号,我这边车行,拳馆,收了一千两百号人。”
“咱们堂口,记录在册的兄弟,将近两千人。”
和尚听到这个数字,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满打满算,来香江才一个多月。
转眼功夫,一个堂口这么短时间收了快两千号人。
他拿着茶盅,侧头皱眉看向壁虎。
“没弄错吧?”
壁虎对着和尚,轻轻一笑。
“这都是悠着了。”
车行门口,和尚坐在摇椅上,壁虎坐在他旁边背椅上,旁边七八个小弟,蹲在一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头。
和尚放下茶盅,看着过往行人,轻声问道。
“人呢?”
壁虎笑着抬手,指向马路对面的一家包子铺。
“那家,两兄弟都入了会。”
“还有那家,父子三人,也是咱们的蓝灯笼。”
和尚顺着壁虎手指的方向,看向斜对面街道,二十多米处的一家小餐馆。
“都是街坊邻居?”
壁虎从口袋里掏出烟,分给和尚一根,他拿着打火机,给和尚点烟。
和尚伸出左手放在嘴边挡风,烟点着后,他用小拇指轻轻点了两下壁虎的手背。
壁虎,侧头给自己点着烟后,口吐烟雾回道。
“三条街,咱们收了两百来号人。”
“其他的,都分散在拳馆,工地,码头。”
闻言此话的和尚,弹了弹烟灰,问了一句。
“吹哨子,一根烟的功夫,能叫来多少人?”
壁虎闻言此话,用右手把挂在脖子上的弹壳口哨放在嘴边。
两短一长尖锐的哨音,传入街面上时,如同推倒诺米骨牌似的。
不到一公里的蒲飞路,顿时响起不同哨音的回应。
斜对面包子铺,正在洗餐具的两兄弟听到哨音,对视一眼。
他们一个拿着擀面杖,一个拿着菜刀,冲出铺子,向和尚所在的位置跑来。
如同烽火台的哨音,让不少干活的工人,伙计,杀鱼佬,停下手头工作,抄起武器向车行跑来。
鱼档里带着围裙杀鱼的汉子,听到哨音,直接拿着铁钩,嘴里叼着烟,向车行跑来。
街面上,米铺正在扛大包的汉子,听到一阵阵哨音,直接把肩头的一袋大米扔到地上,抄起门口扁担,跟着旁边铺子卖菜佬一同向车行跑去。
他手持扁担,边跑边问旁边的卖菜佬。
“阿达,咋子回事?”
卖菜佬,手持顶门棍,喘着气回道。
“爪子知道哦~”
“大哥,吹响响喽,肯定有事滴赛~”
和尚坐在背椅上,手指夹着烟,看着自己面前的七个汉子。
壁虎哨子吹响还没三十秒,这七个汉子,拿着菜刀,擀面杖,板凳腿,就跑到他面前。
壁虎站起身,走到七人面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让你们认认咱们的老顶。”
和尚半根烟还没抽完,四五十号人马,手持器械,已经站在他面前。
街道上,因为这个突然的意外,变得有些风声鹤唳。
这些贩夫走卒,做什么工作的都有。
杀鱼佬,扛大包,小贩,学徒工,车夫,店铺伙计,裁缝铺师傅,他们年龄各异,职业各异。
半根烟的功夫,车行门口街面,已经被这群人堵的水泄不通。
街道上,还有更多人手持刀枪棍棒,往这边赶来。
和尚嘴角带笑,拍了拍壁虎的肩膀。
“行了~”
壁虎闻言此话,再次把脖子上挂的哨子放在嘴边。
一长三短的哨音过后,街面上原本紧张的气氛突然恢复平静。
街道上,居民楼,商铺,四面八方那些没赶来的人,听到哨音,突然停下脚步。
他们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小声嘀咕一句。
“吓死我了,还以为干架了呢。”
车行门口,不到一根烟的功夫,陆陆续续,来了百八十号人马。
和尚站在人前,打量这群贩夫走卒。
壁虎站在和尚身旁,面色严肃看向众人。
他在人前,来回踱步,扫视一圈眼前众人。
壁虎抬手指向和尚,大声说道。
“我们堂主,也是你们老大的老大。”
“叫人~”
街道上一群汉子,用不同口音,不同方言,齐齐对着和尚大喊一句。
“大哥,大佬,老顶,师公~”
午后的阳光透过楼房的过巷子撒在街道上,
街面上潮湿的咸腥气与煤烟味弥漫不散。
这栋灰扑扑的公寓楼底层,原先是一家歇业茶庄的铺面,如今门口挂着一块未上漆的木牌,上面用墨笔潦草写着“和记车行”四个字。
门外街道上,百八十号人,黑压压地聚在狭窄的街面上,堵住了半幅道路。
和尚站在车行门口,一身半旧的藏青布衫,衣角在微风中摇摆。
他身躯挺拔,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标枪。
他面色沉肃,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目光如淬冷的刀锋,缓缓扫过面前每一张面孔。
这些贩夫走卒都是刚入会的蓝灯笼,
百八十号人,挤在午后黯淡的天光下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人从事的行业纷纷不同,有扛大包的苦力,有摊贩,有跑堂伙计,人群里甚至能看到几个穿着短打、学生气未脱的年轻后生。
他们衣着各异,从破旧的短褂到浆洗得发白的对襟衫,脚上穿着草鞋、布鞋,木屐拖鞋。
他们此刻都静默着,无人交头接耳,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偶尔压抑的咳嗽,以及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叮当声响。
和尚背着手审视这群人,他在一个码头工脸上停顿片刻,视线又移到一个鱼贩子身上。
对方身上一股鱼腥味,指甲缝里还嵌着鳞片。
当他目光掠过某个印刷工时,对方衣服上还残留着难以洗净的淡蓝墨迹。
这些面孔大多粗糙、黝黑,他们看向和尚的目光带着复杂之情,有敬畏,有试探,有野心,也有深藏的不确定。
和尚用目光巡视一圈,随即大声说道。
“我叫和尚,是和义勇当家六爷,也是你们的堂主,更是你们的老顶。”
“今儿,吹哨子,主要是认认人。”
“都是讨生活的主,咱们抱团取暖,在一个大锅里搅马勺。”
他背着手,踱步在众人面前,铿锵有力大声说话。
“咱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入会的兄弟,不讲大小,只讲尊卑。”
“你们老顶我,事情太多,不一定在堂口,”
“今后,有困难,找他~”
和尚说这句话的时候,拍了拍壁虎的肩膀。
他的右手搭在壁虎的肩膀上,看向众人。
“被人欺负也找他,老婆孩子病了,没钱治病也找他。”
“当然,堂口有事找你们,你们也不能推脱。”
和尚说完一段话,转身看着身后的一个小弟。
“把车行里收来的车份给我拿过来。”
“都是讨生活的弟兄,不能白耽误大家时间。”
此人在和尚的注视下,扭头看向壁虎。
壁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丢给对方。
和尚回过身,看着面前百八十号人。
“总之就一句话,咱们抱团取暖有钱一起挣,有事一起扛,不让人欺负,一起把日子过得红火。”
“让老婆孩子,老爹老娘,吃饱喝足有衣穿,有房住。”
和尚话音落下,一群人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们加入帮派,不就是为了有口饭吃,不被人欺负,有事可以找人出头。
虽然他们刚加入和义勇不久,但是生活却真实的慢慢变好。
以前被地痞流氓欺负,只能忍气吞声。
现在遇事了,他们报上和义勇的名字,那些欺负他们的人,立马变副嘴脸,跟自己称兄道弟说误会。
以前隔三差五,被人收保护费,被人找茬,如今这些事通通消失不见。
真遇到事,来车行求壁虎,不管借钱还是请人出头,或者找工作,都是一句话的事。
他们要的安稳,已经实现,所以和尚的话让他们深信不疑。
不大一会功夫,壁虎的小弟,抱着一个钱箱子走到和尚身边。
和尚看着身旁的小弟,他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沓千元散钱,交给对方。
“一人五块,老子吃肉,从不亏待下面弟兄。”
众人看着和尚掏出真金白银,他们立马欢呼起来。
呐喊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小弟打开钱箱,喊来几个同伴,开始给众人分钱。
七八个小弟,拿着一沓钱,穿梭在人群中,给每人发五块咸龙。
不要小看这五块钱,这个时期码头一个苦大力,一天才赚两块钱。
这群人对于这笔意外之财,那是欢天喜地。
和尚看着激情澎湃的一群人,对着他们压了压手。
“弟兄们领到钱都回去。”
他指着堵塞的马路再次开口。
“挡住人家的道,也不是那么回事。”
领到钱的人,默不作声走到和尚面前,对着他深深鞠躬。
他们眼中都是感激,认可之色。
和尚站在人前坦然接受众人的膜拜。
那些人鞠躬的同时,对着他叫大哥。
来自天南地北的一群汉子,用不同口音不同方言,喊他老大,大哥,大佬,老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