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如春日里倏忽聚拢的蒲公英,在某个热闹的节点,欢笑着、簇拥着,似一片流动的彩色云霞。
可当那欢闹的潮水褪去,人们便如蒲公英的种子被风轻轻吹散,各自飘向不同的方向,只留下空旷的场地,还带着些许余温,却已不见那热闹的痕迹。
车行门口,和尚看着消散的人群,他转身走到茶桌边,坐在摇椅上。
几个小弟,此时走到和尚身旁。
其中一人,抱着空钱箱,有点心疼的模样,小声说上一句。
“和爷,其实用不着,认个人又不是茬架,给辛苦费没道理。”
和尚双指捏着茶盅,把杯中凉掉的茶水,泼到地上。
他在几人的注视下,提着茶壶,给自己倒杯茶。
“有一个成语,叫什么戏猪还是戏猴的。”
“能花钱买到人心,甭心疼几个糟子。”
和尚放下茶壶,双指捏着茶盅,吹气品茶。
他身旁几人,默默注视和尚喝茶。
和尚放下茶盅,躺在摇椅上,看着蓝天白云。
“往些年在北平,六爷只要吹哨子,不管有事没事,蓝灯笼必有钱拿。”
“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主,白让人家跑一趟,下次还有鬼的动力。”
和尚说完几句话,躺在摇椅上侧头看向壁虎。
“咱们一个月在四九身上花销多少?”
壁虎想了一下,回答他的问题。
“两年蓝灯笼,三年四九。”
“新收的兄弟,都没资格升四九。”
“有资格拿钱的都是咱们带过来的人。”
“每月领响的只有二十七人。”
和尚闻言此话,默默点头。
“以后用的着那些蓝灯笼,该给多少是多少,都别抠门。”
“有适合吃这口饭的主,品行端正,人品过得去,早点给他们升。”
和尚说完此话,坐直身子侧头看向壁虎。
“这条街有没有医馆?”
壁虎闻言此话,抬头看向身旁的小弟。
其中一个小弟在他的注视下,背过身,抬起胳膊回话。
“往后走两百来步,有家医馆,里头郎中医术不错。”
和尚闻言此话,站起身子伸个懒腰。
他打个哈欠,嗓音有些沙哑说道。
“打电话给阿猜,晚上让他带十来个好手。”
和尚说完此话,迈开步伐往前走。
壁虎等人正想跟上,直接被和尚叫停。
“我去药店抓点去火的药,不用跟着。”
和尚突然想到什么,转身看向壁虎。
“身上有钱没?”
壁虎闻言此话,笑呵呵从兜里掏出一百多块散票子交给他。
和尚接过钱,双手插兜往药店走去。
这里多说几句,帮派蓝灯笼,也就是没入帮的外围成员。
他们是没有资格,领到堂口的工资。
只有需要他们撑场面的时候,才会领到钱。
蓝灯笼升到四九,才算帮派正式打手,这个时候他们才有资格领工钱。
四九的收入,除了堂口老大不定时的打赏,堂口到了每月交账的时候,也会给他们发工钱。
当然遇到那种穷地叮当响的老大,或者人品不行的主,也只能自认倒霉。
一般情况,那些堂口大哥,不会亏待下面卖命的兄弟。
宝医堂,和尚双手插兜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头顶的牌匾。
二层半的骑楼医馆,灰白相间的砖墙配以深色木框玻璃窗,既挡烈日又透光通风。
步入前厅,空间开阔而有序。
正中红木柜台光滑如镜,柜后百眼药柜按“上轻下重”排列药材,暗合“天清地浊”之理。
柜台上方悬铜制药葫芦,两侧墙挂水墨山水,松鹤图,寓意仁心稳固、康复长寿。
诊疗区与药房间,以梅兰竹菊镂空屏风隔开。
诊室内红木诊桌居中,置脉枕、铜秤和泛黄医书,桌后靠背椅供患者候诊。
墙角白瓷药王孙思邈像慈祥端庄,底座“大医精诚”四字,提醒医者恪守职业道德。
柜台边,一个学徒伙计,正在拿着药杵研磨药臼里的药材。
和尚走到柜台边,拿起桌上一片龟甲问道。
“大夫在吗?”
学徒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向和尚。
“我师父正在看诊,您稍等片刻。”
和尚听到学徒一口正宗中原官话口音,还挺诧异。
“内地中原来的?”
学徒一边捣药,一边回话。
“嗯,老家南和。”
和尚看着手里的龟甲,开口问道捣药的学徒。
“龟甲还能入药?”
学徒瞥了一眼和尚,笑着回道。
“这叫龙骨,是一种龟甲僵石(化石),可以滋阴潜阳、益肾强骨,适用于阴虚潮热、骨蒸盗汗。?”
“别说龙骨,人粪,老鼠屎都是药材。”
和尚看着龟甲上刻的几个铭文,他不露痕的问道。
“这种龙骨,你们店里多吗?”
“有的话,哥哥全要了。”
学徒闻言此话,停下捣药的动作,他抬头看向和尚。
“您要这个干嘛?”
和尚把龟甲放回原位,抬头打量医馆布局。
“拿回家摆着看。”
学徒闻言此话,轻笑一下,接着捣药。
“您等会问问我师父,我做不了这个主。”
和尚闻言此话,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咸龙,放在柜台上。
随即他把龟甲装进自己口袋。
“这块爷要了~”
学徒笑着伸出手把钱放到抽屉里。
和尚看着学徒要找零的模样,他摆了摆手。
“赏你的~”
正当学徒要开口感谢,屏风隔断诊厅内传出一声吆喝。
“下一位~”
和尚看着从隔断屏风走出来的妇女,他大步向前,绕过屏风走进诊厅。
诊厅内,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中医,穿着灰色长衫,扎着道士头,留着山羊胡,坐在背椅上。
和尚坐到凳子上,伸出胳膊放在诊桌上,给大夫把脉。
“大夫,我这几天,老是腰酸背痛,手脚冒汗,心里跟火烧似的,您给瞧瞧怎么一回事。”
大夫看了几眼和尚的面相,随即开始给他把脉。
没到一炷香的时间,老郎中收回把脉的手,看向和尚。
“嘴张大,吐舌头~”
和尚闻言此话,乖乖照做,他张大嘴巴,伸着舌头喊“啊~”
郎中看了几眼他的舌苔,口吐两字。
“肾虚~”
和尚闻言此话,用质疑的眼神看向老中医。
“小爷壮的跟头牛似的,你跟我说肾虚?”
郎中面带微笑,直视和尚再次口吐二字。
“肾虚。”
和尚闻言这两个字,就跟猫被踩到尾巴似的,一下炸毛了。
他抬起胳膊,撸起袖子,对着郎中比划自己二头肌。
“瞧瞧小爷我这铁打的肉。”
“小爷一顿半斤牛肉,你跟我说肾虚?”
老郎中,面不改色嘴角上扬,口吐三字。
“肾阴虚。”
和尚突然有点泄气了,他低着头不敢看郎中。
“开药吧~”
老郎中,一边拿笔写字,一边说道。
“都是过来人,没什么好要强。”
“药吃上了,禁欲五天。”
“都是小问题,没有大碍。”
和尚闻言此话,抬头看向开药方的郎中。
他把口袋里的龟甲,放在诊桌上说道。
“大夫,你们店里有没有这种,刻字的龟甲骨头?”
“有的话,我高出市场价三倍跟你买。”
正在开药方的郎中闻言此话,停下写字的动作,侧头看向桌上龟甲。
和尚心眼多地跟蚂蜂窝似的,有些事越是遮遮掩掩,越让人家起疑心,反而直接了当说明来意,还好办事。
“实话跟您说,龟甲上的文字,对于一些老学者,有研究文字价值。”
“反正不值多少钱,小子有个长辈,研究这类学问,这不碰上了,买着回去孝敬一下老人家。”
郎中闻言此话,接着写药方。
“只要带文字的龙骨?”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回道。
“嗯,您也可以去收这类骨头甲壳,不管您什么价入手,小子按照市场三倍价格跟您买。”
老中医写完药方,看着和尚说道。
“你还挺诚实,没拿话唬人。”
“可惜了,以前带文字的龙骨是挺多,这些年用药磨碎不少。”
“你先去抓药,老朽把自己的收藏给你找出来。”
和尚闻言此话,站起身对着郎中抱拳致谢。
老郎中摆了摆手,示意小事。
和尚拿着药方,跟在对方身后,走向柜台,让学徒抓药。
老郎中,跟自己徒弟交代两句,随即向二楼走去。
和尚把药方递给学徒让对方抓药。
学徒看了一眼药方,笑着来着一句。
“大哥您这么大的体格,咋还肾虚?”
和尚闻言此话,嘴角不自觉抽搐一下。
他白了一眼学徒,拿出龟甲又开始研究上面的文字。
龙骨上面的文字,不是一般的字。
他在北平时,跟金老爷子学鉴定古董时,就在青铜器上看过不少这类铭文。
在北平,青铜器上的铭文,一个能卖两百大洋。
如今他看到类似的铭文,哪能不心动。
这些东西买回去,回到北平拿琉璃厂转头能大赚一笔。
他手里的龟甲,是腹部甲壳,刻了五个铭文。
两块咸龙买的甲壳,运回北平能卖一千大洋。
别说这个时期,往前捯饬一千年,药店里收到这种刻有文字的甲壳骨头,基本上都当普通药材。
医馆药铺,收回这类中药材,直接捣碎了入药。
和尚赚的是那份眼力见,更是知识面的钱。
没让他久等,老郎中,提溜一个布袋回到柜台边。
他把布袋里的物品,倒在柜台上,看向和尚说道。
“一共十六龙骨,每个五块咸龙,要都拿走。”
所谓的龙骨药材,主要指古代哺乳动物的骨骼化石,如三趾马、犀类、象类,龟甲,骨头化石。
柜台上十六块龙骨,什么样式的都有。
肋骨化石,扇子骨,龟甲,还有一些小腿骨化石。
和尚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钱付账。
和尚交代对方两句,以后收到有文字龙骨给他留着。
随即他左手拿着布袋,右手提溜药包走出医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