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刚起身,前面店里传来一阵笑声。
隐约听到有人说:
“……对面星巴克那小姑娘,下午也来买了两大杯!还坐他们店里喝完了才回去……”
夏怡端起面前那杯橙汁,吸了一口。
冰凉,酸甜,浓郁的果味瞬间充斥口腔,没有多余的水感,也没有那种人工糖精的尖锐甜味。
非常……扎实。
她看向李伟走回店里的背影。汗湿的t恤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这个人,好像真的把那个“死心眼”,原封不动地,带到了这片拥挤、竞争、空气里飘着咖啡香的巷子里。
并且,用它生生凿出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
崔莹咬着吸管,目光追着那个背影,久久没动。
小院里安静下来,只有前店隐约的喧闹,像一层温暖的背景音。
夏怡忽然觉得,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可能和她们所有人原先预想的,都会不太一样。
李伟让崔莹她们在小院坐着,自己回了前店。
队伍没见短,他套上围裙,又站回操作台后面。
张姨麻利地收钱找零,抽空瞄了眼后院方向,笑着低声跟旁边帮忙切水果的小妹说:
“看,又来了,还一带好几个。咱们李老板这异性缘,就没断过。”
小妹正在剥荔枝,手上沾着汁水,头也不抬:
“来就来呗,李哥啥时候耽搁过干活?你看他切水果的手,比我看男朋友手机还稳。”
这话不假。李伟手起刀落,西瓜变成均匀的方块,橙子去皮去络,分离果肉,动作快得像流水线,但摆进榨汁杯里又透着仔细。
有熟客大爷跟他唠嗑:
“小李,那么多漂亮姑娘来找,就没一个谈着的?你也该考虑个人问题啦!”
李伟把榨好的果汁封口,擦擦手,笑:
“大爷,您看我这儿像有功夫谈的样子吗?先得把您几位伺候好,果汁甜不甜?”
“甜!实在!”大爷满意地拿着杯子走了。
李伟转身去冰柜拿芒果,瞥见崔莹的一个室友正举着手机,对着他这方向,大概在拍照或者拍小视频。
他没在意,弯腰挑果子。后脖颈那道疤随着动作微微牵拉。
他知道她们为什么来。崔莹私下跟他提过一嘴,夏怡的舅舅在沿海搞创投,挺有名气。
但他没打算问,至少现在不会。有些事,凑上去问,味道就变了。
排队的人群缓慢移动。
快到夏怡时,她显得有些拘谨。李伟给她递那杯特调的百香果时,随口问了句:
“高中毕业照,我好像记得你站在第三排左边?”
夏怡手一抖,果汁差点洒出来,脸有点红:
“啊……是,是吧。那么久你还记得。”
李伟笑笑,没接话。
他当然记得。毕业那天,夏怡和几个女生躲在体育馆后面偷偷抽烟,被他撞见过。他没说出去,夏怡后来看见他总有点不自在。
这是个很小、几乎算不上把柄的把柄,但足够让一些随意的聊天,保持在安全的距离内。
他给几个女孩的果汁都没收钱。
崔莹要推辞,李伟摆摆手:
“同学来捧场,几杯果汁我还请得起。你们坐着聊,我前面实在忙。”
校门口,“热风果汁”那个小小的蓝色招牌底下,刚子正靠在门框上抽烟。
他没穿围裙,就一件有点皱的polo衫,眼神有点空,看着伟丽鲜果门口那条弯弯扭扭的队伍。
他店里灯开着,但冷冷清清,只有两个学生坐在角落玩手机,桌上杯子早空了。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热风”门口走过,跟同伴大声说:
“快点,晚了又要排好长队!我都想好发朋友圈文案了,‘伟丽鲜果,果然没让我失望!’”
刚子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掉了一截。
他猛吸一口,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了碾,转身回了自己店里,背影有点垮。
李伟看着,嘴角那点笑深了些。
他解下围裙,跟张姨交代:
“姨,盯一会儿,我过去跟刚子哥聊两句。”
张姨应了声,嘟囔:
“跟他有啥好聊的……”
李伟没解释,洗了手,抽了张纸巾擦着,就那么穿过马路。
下午的阳光白花花的,晒得柏油路面发烫。他走得不紧不慢。
刚子正拿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早已干净的柜台,听到门铃响,抬头看见李伟,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笑:
“哟,李老板,大忙人怎么有空过来?”
“刚子哥,别寒碜我。”李伟靠在柜台边,顺手拿起台面上一个印着“热风果汁”logo的塑料杯看了看,“生意还行?”
“就那样,凑合。”刚子把抹布扔一边,“比不了你那儿,火啊。学生现在嘴里念叨的都是‘伟丽’。”
“运气,都是街坊照顾。”李伟放下杯子,语气平常,“对了,刚子哥,你之前不是说想试试新品种木瓜?我供应商那儿最近来了批不错的,价格还行,你要的话,我给你联系方式,就说我介绍的。”
刚子又愣了一下,看着李伟。
李伟脸上没什么炫耀的表情,就是平常聊天那样,甚至还挺真诚。
“你……”刚子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操作属实有点意料之外。
“这行当,用料是关键。我以前在你这儿买过果汁,记得。”李伟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攻击性,但有种稳当的东西,“互相照应嘛。”
这话说得轻巧。
可刚子听着,心里那点不是滋味更复杂了。人家现在红火成这样,还主动过来,跟你说“互相照应”。
你接不接?接了,好像承了情;不接,又显得自己小气。感觉自己的cpU差点干烧了。
他看了眼对面门口依旧热闹的队伍,又看看自己冷清的店堂,喉结动了动,最后说:
“那……谢了。回头把号码发我微信。”
“成。”李伟直起身,“那我先回去了,那边还一堆人。有空过来坐,请你喝杯新的。”
他推门出去,门铃又是一声响。阳光重新落在他肩膀上。
刚子看着李伟走回对面,轻松地跟排队的客人点个头,掀开帘子进了店。
那个背影,年轻,挺拔,好像有使不完的劲。
而他刚才那句“互相照应”,像颗小石子,在刚子心里那潭死水里,轻轻砸出了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