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子慢慢走回柜台后面，拿起那个被李伟摸过的塑料杯，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自己店刚开张那阵子，也有学生排队，也有小姑娘发朋友圈说“热风果汁绝绝子”。
那好像也没过去多久。
马路对面，伟丽鲜果的榨汁机，又嗡嗡地响了起来，声音透过热空气传过来，挺扎实。
伟丽鲜果门口的队伍拐了个弯，都快伸到隔壁便利店了。
董建利，就是刚子，在自己店门口抽完第三根烟，还是没忍住。
他把烟屁股一扔，过了马路，装作顺路的样子，沿着伟丽鲜果的排队队伍慢慢走。眼睛往店里瞟。
操作间是半开放的，能看见李伟的背影，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店员。水果堆得跟小山似的，橙子黄得晃眼，芒果香气隔老远都能闻到。
一个店员正把榨好的果汁倒进测量杯，看看刻度，又补了小半勺果肉进去。
“这么实诚……”刚子心里嘀咕一句，脚步不知不觉就往店门侧面挪，想看清他们后厨冰柜里都放了啥牌子原料。
刚探出头，就和从后门绕出来的李伟打了个照面。
李伟手里拎着一袋刚拆出来的垃圾，看到刚子，一点没惊讶，把垃圾袋往旁边大桶一放，拍了拍手：
“刚子哥？进来坐？”
“不了不了，”刚子有点尴尬，搓搓手，“看你这边……真热闹啊。路过，随便看看。”这路过路得可太刻意了。
“忙得脚打后脑勺，”李伟扯了下嘴角，像是笑，又像是无奈。他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自己叼上，又自然地朝刚子递过去，“抽一根？这儿太吵，旁边商场后门清净点。”
刚子下意识去摸自己口袋里那包七块钱的红塔山，手伸到一半，李伟那根烟已经递到眼皮底下了。牌子比他平时抽的好一档。
“哎，好。”刚子接过烟。
李伟已经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先给刚子点上，再给自己点上。
两人走到旁边商场侧面的消防通道门口，这儿没啥人。李伟靠在墙上，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
“怎么，刚子哥，有事？”
“没啥大事，”刚子也靠着墙，烟雾缭绕里，觉得自在点了，“就是看你搞得真不赖。取取经呗，你这模式，有啥窍门没有？”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哥们闲聊。
李伟夹着烟，看了看马路对面刚子那间冷清的“热风果汁”，又看看自己店门口蜿蜒的队伍。
“窍门？”他笑了笑，弹了下烟灰，“刚子哥，你那店，是加盟的吧？‘热风’总部的。”
“是啊，”刚子点头，“加盟省心，原料配方都是现成的。”
“那就对了。”李伟转过头看他，眼神很直接，“你的原料，总部定的，加多少糖浆，用哪种浓缩汁，你能改吗？”
刚子噎了一下：“那……总部的标准……”
“你的房租，水电，加盟费，每月固定扣多少？”李伟又问，语气平铺直叙，像在问今天天气。
刚子报了个数。
李伟点点头：“你算过一杯果汁，真材实料的成本占多少，那些固定开支又占多少？你得卖多少杯，才能先把总部和房东的钱挣出来，再轮到自己？”
刚子不说话了，闷头抽烟。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算了。
“我这儿，”李伟用夹烟的手，随意指了指自己店的方向，“没加盟费。水果我去批发市场自己挑，贵一点，但新鲜。糖？除了蜂蜜和一点点代糖，基本不加。房租是贵，但我卖一杯，挣的就是一杯原料和手工的钱，没那么多祖宗要供着。”
他看向刚子，话说得直白：“你说模式？我的模式就是，别搞那些虚的，东西实在点，卖贵点，有人认。但你那边，模式就是总部给你画好的框，你在框里跳舞，跳得再卖力，天花板也就那么高。咱俩从一开始，玩的就不是同一个游戏。”
刚子脸有点涨，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说起。李伟说的话，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他早就感觉不对劲的地方。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我……”刚子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商场正门上方，那块巨大的LEd屏幕，原本滚动播放奢侈品广告的画面突然一变。
鲜艳的动态画面切入——橙子被切开，汁水四溅；草莓坠入乳白的酸奶；芒果块堆成耀眼的金山。画面干净，色彩饱和得让人咽口水。
最后，画面定格。一杯层次分明的果汁特写，旁边打出一行简洁有力的白色大字：
伟丽鲜果 · 重新定义一杯果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第五大道独家合作品质饮品。
音乐是带点节奏感的轻快调子，声音不大，但足以吸引街上很多人的目光。排队的人群里响起小小的欢呼，有人举起手机拍屏幕。
刚子嘴里的烟差点掉了。他仰着头，愣愣地看着那块平时只放国际大牌广告的屏幕，又僵硬地扭头看李伟。
这排面也太顶了吧。不就是个果汁店吗，怎么还登上第五大道的大屏幕了？
李伟也抬头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特别激动的表情，就是眯着眼，像是在检查广告色彩够不够准。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摁灭。
“商场找来的，”李伟像是解释刚子没问出的问题，语气平常，“说我们这边带客流量，想合作推广。他们负责拍和播。”
他拍了拍刚子的肩膀，力量不轻不重：“刚子哥，别琢磨我那套了。把你那加盟店顾好，稳稳的，也挺好。”
说完，李伟转身往回走，脚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穿过朝他投来目光的人群，掀开伟丽鲜果的塑料门帘，身影消失在忙碌的店里。
刚子一个人站在原地，手指被快燃尽的烟头烫了一下，才猛地回过神。
他抬头，LEd大屏上，那杯果汁的特写还在循环播放，光彩夺目。对面，伟丽鲜果的店员正笑着给顾客递出又一杯满满的橙黄色液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烧到过滤嘴的、李伟给他的那根烟，把它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进尘土里。然后他摸出自己那包红塔山，抖出一根，点燃。
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冲进肺里。他背对着那块耀眼的大屏幕，走回了自己那间安静的、灯光有点发白的“热风果汁”。
背影看起来，像是瞬间老了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