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灯已经熄了。
张裴那边传来轻微的鼾声，马中良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微光，李燕洲的床铺一片安静。
李伟摸黑爬上床，躺下。
黑暗里，他听见对面床的李燕洲，翻了个身，很轻地，似乎叹了口气。
李伟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划过陈丽君最后关上门的那声轻响。
随缘吧。但这次，得是善缘。
李伟夹着书，和张裴、马中良、李燕洲一块儿往校外走。天阴着，风刮得人脸疼。
“伟哥，真去你店里啊？”张裴搓着手，小眼睛放光，“我今天可得好好尝尝那‘丹东草莓’是不是吹的！”
“随便喝，记我账上。”李伟无所谓地摆摆手。
刚拐出教学楼，前面路口晃过来两个人影。
李伟眼皮一抬，认出来了——是董军，还有他那个跟班王云明。董军手里捏着个文件袋，低着头跟王云明说着什么，脸色不太好。
两边人差点撞上。
董军一抬头，看见李伟，话头猛地刹住，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迅速别开视线，脚下方向一拐，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王云明，加快步子就往旁边岔路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哎？那不是……”张裴也认出来了，指着董军背影。
“谁啊？认识？”马中良问。
“就之前接手娃娃鸡的。”张裴撇嘴，“看他那怂样，见到咱们伟哥跟见鬼似的。”
李伟没接话，看着董军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路口的背影，扯了扯嘴角。
他大概能猜到董军现在什么境况。那条模仿的“咯咯哒童子鸡”估计没掀起什么水花，魔都的融资也不顺，看到自己这个“对头”风生水起，心里能痛快才怪。
“走了。”李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快到第五大道的时候，离老远就能看见【伟丽鲜果】门口那条弯弯曲曲的队伍。
今天更夸张，队伍里年轻人居多，但居然也能看到几个穿着时髦的中年阿姨，还有一对牵着手的老外情侣，这在别的奶茶店、果汁店可不常见。
“我靠！又排这么长！”张裴惊叹，“伟哥，你这店一天得赚这个数吧？”他神秘兮兮地伸出五根手指，翻了一下，意思是十万。
马中良和李燕洲也看向李伟。
李伟笑了一下，没直接回答，目光扫过那些举着手机拍照、脸上带着期待或好奇的顾客，还有队伍旁边，两个眼神飘忽、不停低声问“要不要现货，加二十就行”的黄牛。
“赚多少钱？”李伟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没细算。开这店，本来也不是为了赚这点流水钱。”
“啊？”张裴愣住了，“不赚钱？那图啥？”
李伟拍了拍他肩膀，往前走：“图个故事，图个能讲给真正有钱人听的故事。让他们觉得，哎，这小伙子有点东西，能把一个店折腾成这样，给他投点钱，说不定能折腾出更大的。”
他话说得轻巧，但里面透出的东西，让旁边三个还在琢磨考试、恋爱、游戏装备的男生都愣了一下。马中良推了推眼镜，李燕洲则深深看了李伟一眼。
街角另一头，一家门可罗雀的炸鸡店二楼小仓库改成的办公室里。
董军把文件袋狠狠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王云明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办公室里一股子没散干净的油哈喇味儿。窗外斜对面，正好能望见【伟丽鲜果】门口那条鲜活的长龙，和他们这边冷清的店面形成刺眼的对比。
“妈的！”董军骂了一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刚才远远看到李伟和那几个人有说有笑走过去，心里那股邪火就压不住。凭什么？一个穷学生，开个破果汁店，就能火成这样？自己累死累活，找配方、谈店铺、学管理，最后弄个四不像？
“军哥，消消气。”王云明小心翼翼地说，“他那店……说不定就是雇的人排队，网红炒作，东西根本不行。你看那价格，抢钱啊！”
董军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对面。他看到两个黄牛凑到一个打扮入时的女生旁边，嘀咕了几句，女生犹豫了一下，居然真的掏了钱，从黄牛手里接过两杯印着醒目logo的饮料。
真有人愿意加钱买？
他心里的不服气和那股扭曲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云明，”董军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去，找那两个黄牛，买两杯回来。我倒要尝尝，是什么琼浆玉液！”
王云明“啊？”了一声，有点不情愿：“军哥，那多丢份儿啊……”
“让你去就去！”董军低吼。
王云明只好硬着头皮下楼，过了十几分钟，端着两杯饮料回来了，表情有点古怪：“军哥，真不便宜，原价三十，黄牛加了二十……”
董军一把夺过一杯。杯子入手冰凉，造型确实挺抓人眼球，里面是分层渐变的橙红色，能看见清晰的果肉纤维。他插上吸管，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刑场一样，喝了一大口。
冰凉、浓郁的橙子味瞬间充满口腔，甜度恰到好处，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很清新的柚子香气，果肉细腻，几乎没什么渣感。和他平时喝过的、用浓缩汁或果酱勾兑的玩意，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董军动作僵住了。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慢了点，能品出更复杂的风味层次。
王云明也尝了自己那杯，眼睛瞪大，含糊地说：“……好像，是还行？”
办公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对面街道隐隐传来的喧闹声，和他们吮吸饮料的细微声响。
董军把杯子放在桌上，没再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杯颜色鲜亮的果汁，又看看窗外对面火爆的场面，最后看向自己这间弥漫着失败气息的办公室。
他什么也没说，但脸上混杂着嫉妒、不甘、憋屈，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有两把刷子。
王云明偷偷看他脸色，小声问：“军哥，那咱们……”
董军挥挥手，打断他，声音疲惫：“你先出去吧。”
王云明放下没喝完的杯子，轻手轻脚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