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切开海面,浪花从两边滑走。陈岸站在驾驶舱里,手握方向盘,眼睛看着导航仪上的光点。三百二十七海里的路走了快十二小时,太阳已经偏西,海面泛着油光。
他没吃周小芹送来的饭盒,也没进舱休息。这一路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声呐屏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鱼群,没有海底地形,连洋流方向也乱了。罗盘指针一直在晃,像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他把船速放慢,慢慢靠近目标位置。
远处海面突然出现一道奇怪的波纹,像水被切成两半又拼起来。那下面不该有礁石,可海水却自己转了起来,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
“到了。”他低声说。
他关掉发动机,船缓缓漂过去。刚停稳,脑袋里“嗡”地响了一下,好像有人塞进一堆声音——不是话,也不是歌,是一种节奏,一涨一落,往骨头里钻。
他扶住仪表台,闭上眼。
画面突然出现:一群人穿着兽皮,站在独木舟上,吹着骨哨。他们脚下也有这样的漩涡,黑黑的,表面闪着彩色的光。哨声响起,海水震动,波纹一圈圈推开,漩涡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念头直接出现在他心里:这里有门,要用声音打开。
他睁开眼,从贴身口袋拿出那支虎鲸哨。这是去年在深海签到时得到的,黑色,一头尖,像某种动物的牙齿。他一直没用过,只觉得沉,就挂着当挂件。
现在他知道怎么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哨子放进嘴里,按脑子里的节奏,轻轻吹了一下。
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像风吹过石头缝。但海面立刻有了反应——靠近漩涡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像是被抚平了。接着,漩涡转得慢了,表面的彩光越来越亮,像玻璃要裂开前的反光。
他继续吹,节奏不变,一口接一口。
这时,身后传来马达声。
一艘小艇快速靠上来,周大海站在船头,一手抓栏杆,另一只手举着鱼叉,脸色很紧。
“你疯了?这地方不能碰!”他大吼,“我跟了你半天,看你航线就不对!这水有问题!”
陈岸没停下,也没回头。
周大海跳上大船,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手腕:“收了!赶紧收了!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
陈岸甩开他的手,继续吹。
周大海愣住,随即咬牙,抄起鱼叉就要往漩涡那边走。他不信邪,跑这么多年海,没见过哪片水能把人吞了。但他亲眼看见罗盘失灵,也看见海水自己打转,这事不对劲,得试试看。
就在他抬脚时,陈岸突然停下吹哨,一步上前,伸手按在他胸口。
两人差不多高,但陈岸站得很稳,像钉在甲板上。
“等等。”他说。
周大海喘气,瞪着他:“等什么?你知道这是啥?”
陈岸没答。他盯着漩涡中心。
那里的彩光越来越强,旋转却越来越慢,像被压住了。忽然,“啪”一声轻响,像镜子摔在地上,漩涡中间裂开一道竖着的口子,边缘闪着水波一样的光。
光门开了。
里面不是黑的,也不是亮的,是一片流动的灰蓝色,像海被掀开后露出的东西。风没动,但他听见了声音——是海浪,一波接一波,节奏慢,带回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他认得这个声音。
就是他穿越那天晚上的海浪声。那天暴雨砸屋顶,雷闷在云里,他躺在床上,最后看到的是手机上的加班通知。一道闪电劈下,眼前一黑,再睁眼,已经在渔村少年的身体里醒了。
那时窗外的海,就是这个声音。
他站着不动,手还按在周大海胸口,整个人僵住了。
周大海也听见了。他不再挣扎,鱼叉慢慢放下,眼神变了:“这……这是哪来的声音?”
陈岸没说话。他感觉左手臂的旧伤开始发烫,那些疤一条条热起来,像晒透的铁皮。他低头看,皮肤没变,但刺痛是真实的,而且越来越强,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醒来。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把虎鲸哨攥紧。
“别靠近。”他说,“谁也别进去。”
周大海没动,蹲在甲板上,鱼叉横放在膝盖前,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光门。他呼吸重,但没再说话。他知道陈岸不会乱来。刚才那声潮响太邪门,不像人能做到的。
陈岸站着不动。
光门微微波动,像水面倒影被风吹皱。里面的潮声没停,反而更清楚了,能听出浪打岩石的声音,还有远处的风。他甚至闻到一股味——不是现在的海腥味,而是雨水和烧焦木头的味道,像雷暴刚过的海岸。
他抬起手,摸了摸虎鲸哨。哨子有点湿,不知是海水溅的,还是他出汗。
他想起签到系统的提示。三年来,它从没说过“建议立即出海”,也没提过什么星际坐标。可那天早上说了。他一开始不信,以为系统坏了。但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洪叔说的哭石,电报里的求救信号,星图上的点,全都落在这个坐标上。
现在,门开了。
他没往前走。
他知道一旦进去,可能就回不来了。也可能回来,但不再是原来的自己。这种事不能赌,尤其当你知道背后是什么的时候。
周大海低声问:“你听出什么了?”
陈岸点头:“听出来了。”
“啥?”
“回家的路。”他说。
周大海一愣,差点笑出来:“回家?你家不就在村里?你妹还在灶台前煮粥呢。”
陈岸没笑。他盯着光门深处,声音很轻:“不是那个家。”
周大海看着他,忽然发现他脸色不对。不是害怕,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认命的平静。就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丢了十年的钥匙,却发现门早就换了锁。
他没再问。
海面安静下来。两艘船并排漂着,大船在左,小艇在右,离光门三米远。声呐仪还在工作,但屏幕上还是空白。罗盘指针卡在西北偏北的位置,不动了。
陈岸抬起左手,卷起袖子。从手腕到手肘,七八道伤疤横在那里,长短不一,颜色不同。最老的一道是三年前被牡蛎壳划的,最新的两道是去年在暗流区留下的。平时这些只是疤,但现在它们发烫,像通了微弱的电流。
他盯着这些伤。
其中有三条,正好连成一个三角形。而这个形状,和刚才脑子里闪过的古老图案,一模一样。
他慢慢放下手。
光门还在,潮声不断。
他知道这扇门不会一直开着。也许下一秒就消失,也许能撑到天黑。但他不能进去,至少现在不能。他还有事要做——安顿好小满和大海,检查船,准备补给。如果真要走,得带够东西。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准备就能解决的。
比如,门那边到底是什么?
比如,为什么偏偏是他听见了这个声音?
比如,那套古航海术,是怎么进他脑子的?
他不想猜。他习惯信眼前的东西:签到系统、天气、鱼群走向。这些都能验证,都有迹可循。可现在,他站在一道光门前,听着穿越那晚的潮声,手臂上的伤疤像活了一样发烫,脑子里全是陌生画面。
这一切都不讲道理。
但他还是站在这里。
周大海看了他很久,忽然说:“你要去,我陪你。”
陈岸摇头:“你不该来。”
“我已经来了。”周大海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再说,你当我真信你是靠运气发财的?早看出来了,你小子藏得深。但现在嘛——”他指了指光门,“这事你躲不掉。”
陈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周大海说得对。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找一个答案,而他不一样。他的答案自己找上门来了,还带着潮声和光。
他握紧虎鲸哨,站得笔直。
光门微微晃动,潮声一阵阵涌出来。
和他穿越那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