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白日喧闹的长街渐渐空荡下来。行人散尽,石桥两岸陆续亮起灯笼,豆大的火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像在无声地叩响黑夜的门环。楚云舟缓步其间,袍角微扬,神情松弛,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茶约。
流水潺潺,桥头一座飞檐翘角的茶楼静静矗立。顶层雅间内,气氛却与这温润夜色截然不同……几道身影围坐,衣袂不动,气息却如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晕开浓重魔意。
而所有魔气所向,皆聚于中央那位面覆轻纱的女子身上。岁月仿佛在她身畔失了准头,容颜永远停驻在最盛的一刻。她是祝玉妍,阴癸派宗主,江湖人称“阴后”,魔门十大高手之一。传闻她年轻时曾令天子遣使邀见,而今一身修为,早已深不见底。
她左右侍立的,正是绾绾与白清儿……一个曾以琴音搅乱楚云舟心神,一个曾在林间与他擦肩而过,彼此都未点破那一瞬的机锋。
“这时候还敢单枪匹马晃出来,这小子不是胆肥,是脑子灌了水!”边不负负手立于窗畔,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下方街道上那个青衫背影,“上回琴独绝屠我教中七人,账还没清,如今债主徒弟自己送上门……让我去!打断他四肢,拖回去吊在密室三天三夜,再甩给邪隐宗处置。琴独绝的怒火自然烧向他们,咱们坐收渔利,一箭双雕!反正……他那另一个徒弟,早跟邪隐宗结过梁子。”
他嗓音压得低,可字字淬毒。上回亲自出手擒人反被脱身,消息早传遍魔门。这里不讲辈分讲拳头,他这位“师叔”脸上,早被嘲得发烫。如今猎物自投罗网,他岂肯再失手?
“师叔这话,绾绾听着,心里直发毛呢。”绾绾刚开口,白清儿便从屏风后缓步而出,裙裾扫过地面,像一道无声的刀光。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里顿时绷紧一根弦。
“发毛?”白清儿掩唇轻笑,眼波流转,“绾绾才见他一面,心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会儿倒替人家担心起安危来了?若师叔真动手,你是不是要当场拔剑,护在小情郎身前?”
她当然知道绾绾没动心……天魔心法最忌情障,动情即溃。可话不必当真,搅局才要紧。
“师姐曲解了。”绾绾神色未变,笑意盈盈,“绾绾的意思是,师叔若执意出手……怕是要把自己搭进去。”
这话一出,满室微静。
祝玉妍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徒弟,最后落在绾绾脸上,声音冷得像井水:“绾绾。”
“师尊,”绾绾垂眸,语气温软却清晰,“绾绾从未动念。只是……师叔低估了他。也高估了自己。”
绾绾话音刚落,边不负猛地转回头,昂首扫视一圈,仿佛要借这眼神把满堂人的目光都钉在自己身上。
“什么?就凭他?”他嗤笑一声,下巴微抬,“你觉得他能赢我?还是……真敢杀我?”
“师叔武功卓绝,自然非他可比。”绾绾语调轻快,却话锋一转,“不过,您刚才那句‘蠢’,倒说错了。”
“错哪儿?”
“底下那位,半点不蠢……聪明得让人心里发毛。”她指尖轻轻点了点窗外方向,“唐门那四人,埋伏设局、专挑他软肋下手,连我都在暗处盯着,本以为十拿九稳……结果呢?人影都没沾着他衣角,反倒折了两个,伤了两个。”
边不负鼻腔里哼出一声:“那是他们废物。”
“不是废物,是撞上了更难缠的主儿。”绾绾歪头一笑,眼波流转,“眼下这城里,正道的人满街都是……谁不是想踩着魔门扬名立万?师叔若真动了手,怕是刀还没收,围上来的人就已堵满巷口。到时绾绾就算想拉您一把,也得先挤得进去才行。”
边不负喉结动了动,没再开口。他太清楚那些所谓“名门正派”了……嘴上喊着除魔卫道,手里攥着成名捷径,专挑他这种孤身在外的魔门中人下手,热闹看够了,名声也就捞足了。
祝玉研这时淡淡接了一句:“绾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绾绾笑意更深:“依绾绾看,咱们和他,还没到非死即活的地步。不如趁这个口子,送他一份人情……化敌为友,岂不更利圣门?”
话音未落,白清儿已冷笑出声:“化敌为友?师妹倒是体贴,可惜人家是儒家子弟,骨头硬得很,怎会跟咱们同流合污?”
“可上回我和他聊得挺深。”绾绾不慌不忙,“他啊,可不是寻常儒生。当时就开了条件……只可惜,绾绾分量不够,答应不了。”
“连你都办不到?莫非他还真想一手抓全?”
“倒不是贪多。”绾绾眨眨眼,声音压得又轻又软,“他是想要……师姐您。”
满堂一静。众人下意识看向白清儿,眼神里全是惊疑……前阵子还传得沸沸扬扬,说楚云舟对她冷淡得很,连正眼都不愿多给。
“什么?!”白清儿眉梢一挑。
“他说过,只要把师姐送到他面前,旧账一笔勾销,往后还能联手做事。”绾绾垂眸,语气诚恳得像在献策,“绾绾在他心里,终究比不上师姐分量重。这份差事,只能劳烦师姐为圣门担一担了。”
这话听着是替楚云舟传话,实则刀刃朝内……借刀杀人,向来是她最顺手的活儿。
白清儿望着她,慢慢笑了。那笑温温柔柔,眼角弯着,眼底却冷得像淬了霜的刀尖。她没接话,也没必要再接……有些事,心照不宣才最痛快。
“所以绾绾的意思是,不如把邪隐宗的落脚处、布防图,悄悄递给他。”
话音落下,厅里一时无声。正道中人卖友还要掂量良心,可他们魔门弟子?只算得失,不论恩义。
这时,一个面如厉鬼的老者缓缓起身,袍袖垂落,指节枯瘦如钩……魔心长者。
“你要出卖同门?”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邪隐宗?从来就不是‘同门’。”绾绾坦然迎上目光,“一切,自有师父定夺。”
祝玉研静静看着她,良久才问:“你真觉得,他值得押这一注?”
满堂屏息。没人插话,都在等那一句答案。
绾绾却只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唇角微扬:“不出意外的话……咱们很快就能瞧见一场好戏。”
“好。”祝玉研颔首,“那我就,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