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你偷了我华山的剑”,反倒先替楚云舟把“贼”字摘得干干净净……火里烧光的东西,谁还能偷?再顺势把“华山剑法”四字抬到明面上,又以“寻师访贤、重续断脉”为由,把追问变成一场敬意。
道理摆得滴水不漏:你是儒家弦主门下,讲礼守信;我华山讲的是渊源正统,问的是剑道本根。于情于理,你总不能藏着掖着一个活生生的授业之人吧?
更妙的是……那人若真存在,极可能便是华山暗藏的隐世高人。找回他,等于找回失落的《独孤九剑》,也等于给风雨飘摇的华山,重新锻一把压阵的剑。
这心思,藏得深,递得巧。岳不群虽剑招平平,可这张嘴,比剑还快。
可他万没想到……
“岳掌门言重了。”楚云舟抱拳一笑,语气谦和,眼神却亮得惊人,“若论这剑法出处……人就在眼前。”
岳不群一怔,喉头微动,似要接话。
楚云舟却已抬手,不偏不倚,指向台边那个还傻站着、连剑鞘都没拔利索的令狐冲。
“是他。”
满场骤然一静。
不止令狐冲脸都僵了,连隔壁擂台上正交手的两名弟子也忘了拆招,长剑悬在半空,像被点了穴。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向令狐冲……又齐刷刷转回来,盯住楚云舟,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慢慢点头,仿佛在说:哦……原来如此?不对,这更不对了!
“荒谬!”岳不群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叉,“冲儿的剑,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他那套‘冲灵剑法’,我当笑话看过三遍……连破绽我都数得出来!”
全场哗然。没人信。
楚云舟却只轻轻拂了拂剑穗,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天气:“实不相瞒,我此前从未见过华山剑谱。方才那些变化,全是从令狐兄手上‘借’来的。只是……我觉得原招太拘着了,便随手松了几处筋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错愕的脸,“倘若这就真是《独孤九剑》,那只能说……你们华山的剑法,从来就不是失传了,而是……一直摆在那儿,只是没人敢把它真正‘用活’。”
他心里清楚:自己早年修的是“飘渺剑法”,讲究的是“势无定形,招无常式”。看上去刺的是咽喉,剑尖偏要往肋下走;明明起手是第三式,落点却是第八变。而华山剑法,桩子扎得稳,规矩立得牢,可恰恰缺了那一口气……活气。
他不过是把那口气,吹进了华山的剑招里。
若这就叫《独孤九剑》,那不是他创的,是华山祖师爷早写好了题眼,后人却只肯照本宣科,抄了一百多年。
岳不群嘴唇翕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不只是他。华山众弟子纷纷低头看自己的剑……那柄磨得锃亮的铁刃,忽然变得陌生起来。有人无意识捏紧剑柄,指节发白;有人茫然松开手,剑鞘“嗒”一声磕在青砖上。
不是剑错了,是人错了。
“雪先生……当真?”岳不群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不信?”楚云舟收剑入鞘,朝众人略一颔首,“大可去问学主。”
这话一出,底下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学主?那位连各派掌门递拜帖都要排队三个月、见一面得靠抽签的学海之主?
岳不群却忽然一滞,眼睛猛地一亮:“您……是弦主门下?”
“是。”楚云舟坦然点头,“不过,也曾蒙学主点拨一二。至于《昊正武典》……诸位想必听过名字。”
他没说“我练过”,也没说“我悟了”,可这几个字一并抛出来,就像往沸油里滴了水……滋啦一声,满脑子都是联想:能参透那本连凌功绝都说“读三遍,头三年不敢动剑”的奇书,难怪一眼就看出华山剑法里埋着的活眼!
至于学主听闻此事会不会跳脚?楚云舟半点不慌。他早摸透了……那位老先生最烦人拿他当招牌唬人,可也最爱看后生把死功夫玩出活路来。
岳不群沉默片刻,忽然长长一揖,再直起身时,脸上已不见半分愠色:“原来如此……是岳某唐突了。”
他心里那点憋屈,竟真的散了。
……若真是靠《昊正武典》开的窍,那楚云舟赢在天赋;可若只是个偶然撞见门径的幸运儿……那自己输得也不算太难看。
旁人亦是这般想。可念头刚转到这里,又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角:
《昊正武典》……真能让人把剑使活?
那它教的,还是武功吗?
怕是……教人怎么重新长出一双眼睛,去看这个早就写好的江湖。
大多数人心里虽有念头,却只敢想想罢了。凌功绝如今的修为深浅,外人几乎一无所知……正因无人知晓,才更叫人发怵。想从他手里盗走武典?那跟送死没两样。
楚云舟在宣布胜出后,便即退场,步子利落,连半分迟疑也无。
大会照常推进,入夜时,首日比试已淘汰近半选手。留下的,十有八九是名门出身。细想之下,倒也不难理解:非名门者,既缺上乘攻法打底,又少高人耳提面命,起步就慢了一大截。
这恰恰是世家大族能稳坐高位、绵延不衰的根由之一……他们手握实打实的资源:武学典籍、名师指点、朝堂人脉,样样不缺。
诚然,这是个尚武的世界,可并非人人野心勃勃,非要争那“天下第一”的虚名。多数人习武,图的是前程;有人练到小有所成,便转身去考功名、谋官职;更有甚者,学武本就是为了进衙门、捧铁饭碗。所以一旦有条明路摆在眼前,谁还能轻易撒手?
楚云舟搁下笔时,窗外早已墨黑一片。案头白烛烧得只剩半截,蜡泪堆叠如山,他随手将笔挂回架上,竟未觉丝毫倦意……这,便是内力养身的好处。
他卷起刚誊完的武典,顺手抽了本闲书,打算翻几页再歇。
“师弟,这么晚了,还在挑灯苦读?”门被轻轻推开,雪倾城的身影映在门框里,素衣清影,眉目如画。
“倒不是读书。”楚云舟从椅子上起身,含笑迎她,“只是早先盘算好的事,趁今日得空,顺手做了。”
雪倾城目光落在案头那叠纸页上:“哦?那师姐倒是扰了你的清净。不过……你忙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