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喉结微动，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我们，又见面了。”
话出口，他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只得暗暗吸气，将那一丝紧绷，压进胸腔深处。
第九场比试，擂台之上风声微凝。
楚云舟本就没打算趁人之危……这又不是生死相搏，不过是五岳剑会一场切磋罢了。若真要分胜负，方才令孤冲气息稍泄那一瞬，他早该出剑了。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令孤冲能主动认输，倒也省事。
可看他那副攥紧剑柄、咬牙挺身的模样，就知道指望不上。江湖嘛，不就图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劲儿？不是非赢不可，而是哪怕赢不了，也得把腰杆挺直了打完这一场。
“倒没想到，还会在剑会上再遇见你。”楚云舟唇角微扬，语气平和，听不出讥诮，也无半分火气，“说冤家路窄未免太重，但狭路相逢，倒是真真不假。若硬要说缘分……大概就是老天爷偏爱开这种玩笑吧。”
这些年见的“主角”，他早数不清了。小说里跃纸而出的、戏台上粉墨登场的，如今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名字熟些、眉眼记几分的过路人罢了。
令孤冲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着，缓缓吐出一句：“我知道……我赢不了你。”
“哦？”楚云舟轻应一声，没接话，只静静等着下文。
“可师父说过……”他声音一沉，却更稳了，“赢不了，也要让大伙儿瞧瞧，华山剑法，到底怎么个精妙法！”
“华山剑法？”楚云舟低声重复，眸光忽地一亮，像忽然想起什么好玩的事儿，“有意思。”
……单是胜他，易如反掌。可自己枯坐这么久，总得找点乐子垫垫底。若魔门那些人真混进来了……倒真值得试试水。
令孤冲听得那句“有意思”，心头莫名一刺，火气“腾”地窜上来。
“接招！”
话音未落，长剑已破空而出，直取楚云舟心口！快得几乎带起残影。
楚云舟拔剑，却未抢攻……剑锋横于胸前，稳稳一挡。“铛！”金铁交鸣炸开，火星迸溅，映得令孤冲脸上一怔：这……怎么不是碾压之势？
擂台之上，剑影翻飞，步法腾挪，竟似旗鼓相当！台下哗然一片，连岳不群都眯起了眼；令孤冲自己更是心头直跳……他原以为三招之内就得缴械，谁知竟能缠斗数十合，有来有往，竟似势均力敌！
可他越打越不对味：楚云舟一剑未攻，全是守势；自己却已将华山剑法十八般变化轮了个遍。旁人只当两人旧识、有意相让，唯独令孤冲心里清楚……这不是客气，是轻慢！是拿他当靶子，试手用的活桩！
一记硬拼之后，楚云舟剑尖斜挑，格开攻势；令孤冲却猛地收势，退开十余步，剑尖直指对方，声音发紧：“为何不出剑？我令孤冲，不需要你让！再不出手……”他喉结滚动，一字一顿，“就当我还你前账，刀剑无眼，莫怪我不讲情面！”
楚云舟闻言一笑，笑意未达眼底：“让？我若真想让，对象也绝不会是你。”
旁人只道他留三分余地，怕伤了华山颜面；可令孤冲听得出，这话里没半分体谅，只有彻头彻尾的审视……仿佛他不是对手，而是一块待验的剑胚。
“那你为何只守不攻？”
“兴趣使然。”
“……兴趣？”
“嗯。”楚云舟指尖轻旋剑柄，剑尖划出一道清亮弧光，倏然摆出起手式，“既然你急着看，那便如你所愿……小心了。”
令孤冲瞳孔骤缩！这起手式……分明是他方才第一招的翻版！念头刚起，寒锋已至面门……
“什么？！”他仓促格挡，却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低头一看，不错……正是自己使过的“白云出岫”，可到了楚云舟手里，竟快得撕裂空气，准得封死所有退路！
不等他喘息，第二剑又到……还是华山剑法，还是他使过的招！第三剑、第四剑……剑影如潮，招招皆熟，偏偏每一下都比他更快、更狠、更准，仿佛他剑招未出，楚云舟已知其意、断其后路！
“咔嚓……！”
脆响刺耳。令孤冲手中长剑寸寸断裂，鲜血顺着断刃滴落，在青砖上洇开暗红。他僵在原地，右手颤抖不止……不是疼，是冷。冷得骨头缝里都泛着寒气。
他清楚看见了：方才电光石火间，楚云舟至少有四次机会，能一剑穿喉、削腕、断筋、挑脉……全都没动。可更让他浑身发麻的是……那人用的，全是华山剑法，全是自己使过的招，却像一把烧红的刀，把自家祖传的剑谱，生生烫出了血！
就在他怔住的刹那，岳不群“霍”地起身，失声喝道：“不可能！这是华山剑法！”
满场寂静一刹，随即嗡然炸开。众人面面相觑：学海弟子，怎会使华山剑法？还使得比令孤冲更圆融、比岳掌门更老辣？
他们不知道的是，岳不群袖中手指早已掐进掌心……他看得分明：那剑意之纯、变招之速、破绽之准，已远超自己毕生所悟。
岳不群强压惊涛，几步抢到台边，声音发干：“雪先生！方才所使……可是我华山《独孤九剑》？”
楚云舟握剑的手一顿，抬眼望来，神色坦荡，又透着点无奈的茫然：
“《独孤九剑》？”
他顿了顿，摇头一笑，“……谁教我的？”
“这……是《独孤九剑》？”
底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开什么玩笑！分明就是华山剑法，招招式式，连收剑的腕子角度都一模一样……什么时候它改名换姓，攀上独孤前辈的高枝了？”
楚云舟站在场中，指尖还残留着剑势未散的余韵，心里却一片澄明：这路剑法，确实是刚从令狐冲手里“现学现卖”的。可到底算哪门子功夫，他还没琢磨透。
岳不群却已整衣起身，袍袖一振，声如清磬：“诸位有所不知……百五十年前，我华山曾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剑道奇人，号‘孤独求败’，自谓‘剑魔’，凭一套《独孤九剑》纵横江湖，未尝一败。四十年前那场大火烧了紫气峰藏经阁三层楼，连同原谱一道化为飞灰。今日雪先生所使剑招，与古籍残卷所载神意若合符节……敢问先生，此法究竟师承何人？岳某愿执弟子礼，亲赴其门，叩谢指教！”
话音落地，四下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