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撕破脸？谁也不会干。至少，不会在此时此地。苏梦枕心头一凛，终于彻悟：楚云舟哪是在劝，分明是在逼……逼他看清眼前这盘棋，早已暗流翻涌。
“若非知道雪先生出自儒门，我险些以为，您是鬼谷一脉的传人。”苏梦枕声音低了几分，字字清晰，“这挑拨之术，用得可真够巧。”
楚云舟的“好意”，表面是替他们着想，实则抽丝剥茧，把裂痕越扯越大。雄霸人已走远，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无人可证，也无人可驳。
“嘿。”楚云舟轻笑一声，摊开双手，“楚某向来以诚待人。信与不信，于我毫无损益。选或不选，全在二位一念之间。况且……”
“况且？”苏梦枕心头一沉。
“况且……”楚云舟目光扫过二人，“你们之间，何曾有过信任？既无信，何来‘挑拨’一说？以苏楼主之智，此时才点破我的用心……究竟是真没反应过来，还是……早看透了，只等着先摘干净，再伺机而动？”
这一句落定，雷损忽然眯起眼，重新打量起苏梦枕。
原来他还以为，狄飞惊布的局能稳稳套住对方。可细细一想……苏梦枕若真这般好骗，又怎能在血雨腥风里坐稳楼主之位？不，这人比他预想的更清醒，也更沉得住气。
那么问题来了：刚才那一瞬的迟疑、那抹恰到好处的惊愕……是真的，还是演给他看的？
雷损没说话，可指节已无声叩在袖沿……像在敲一扇尚未开启的门。
“哈……倒是我苏梦枕眼窄了，小瞧了天下英雄！”
苏梦枕朗声一笑，神色坦荡，毫无半分勉强，“原以为我两位兄弟已算青年俊杰中的顶尖人物，今日一见云舟先生运筹帷幄、不动而制势，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中原智首’。这一局，我输得心服口服！若先生日后有暇南下，金风细雨楼必焚香扫榻，恭候大驾！”
话音未落，他袍袖一振，转身便走。雷损默然立了片刻，目光在楚云舟脸上顿了顿，似想看透什么，最终却只轻轻颔首，随即也携着座下二人，步履沉稳地退出校场。
三位本欲搅局的黑道巨擘，竟就这么齐齐退场……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四周霎时静了下来，不少掌门悄悄松了口气，额角沁出的汗珠都顾不上擦：真要当众被他们掀了台子，往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抬头？
眼下风波平息，楚云舟已悄然落回原位，侧身对身旁的陈清平温声道：“陈先生，不速之客既已远去，墨家主持大会，自可继续。”
“啊！对对对，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陈清平忙不迭拱手致意，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回过神的颤音，旋即快步登台，重新敲响铜锣，接续方才中断的抽签比试。台上武者轮番上阵，一对一拆解招式，因人太多，又无专人解说，场面略显嘈杂。
楚云舟看了几场，便觉索然……台上那些招式起落、进退腾挪，在他眼里，已如孩童舞棍，热闹有余，筋骨不足。
“他们……还真是……”雪倾城望着空荡下来的校场边缘，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角，低声自语，语气里仍裹着一丝恍惚。
她到现在还有些发懵：那些平日里动辄血溅三尺、夺寨灭门都不带眨眼的狠角色，怎就真听了两句话，一声不吭就走了？这可不是讲理的地界，是南武林……刀口舔血、信奉拳头才是道理的地方。
可偏偏，他们就走了。
楚云舟闻言，唇角微扬，笑意清浅：“我说过，三个人，有时比两个人更好对付。”
表面是他劝离，实则三人早已心知肚明……彼此防备早已盖过对外之敌。谁先露怯，谁就成靶子；谁稍有迟疑，旁人便疑他暗通款曲。雄霸未动，可只要他们信他可能动，那就没人敢赌那一瞬的犹豫。怕的从来不是楚云舟，而是身边那个最先转身的人。
萧别痕听着，缓缓摇头，叹道：“师弟这份洞见，师兄我纵为宗师，也唯有服字而已。”
“小事罢了。”楚云舟摆摆手，目光已飘向擂台，顺手摸了摸袖袋……早知道该带本《庄子》来，好歹打发打发时间。
台上打得越发热闹，也越发凌乱。比起他此前与风云那场惊雷裂岳般的交手，眼下这些，大多不过人级水准；偶有地级好手，已是全场喝彩的焦点。可境界不等于本事……攻法粗陋、招式浮滑，再高的品阶也撑不起一场像样的较量。
正想着，忽听司仪高声宣道：“学海楚云舟，华山令狐冲……请二位移步乾字台，即刻比试！”
声音未落，台下华山岳不群脸色倏地一沉，指尖几乎掐进掌心。其余各派掌门则不约而同地交换眼神，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神情，活像等着看一场好戏开场。
若说今日最不想撞上的对手，非楚云舟莫属。刚一人逼退三大黑道魁首，谁还敢托大？可规矩在前，总不能临阵弃权。有人早就在底下嘀咕：这第一轮，不知哪个倒霉蛋撞上枪口……
如今，枪口正对着华山。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转向令狐冲，语气温厚却不容置疑：“冲儿，学海高徒，锋芒太盛，为师恐难与其争锋。此战不必强求胜败，只须将我华山剑法之圆融精微，堂堂正正展于众人眼前……便是落败，亦不失风骨。为师，以你为荣。”
话虽冠冕，情却真切。无论君子伪不伪，此刻他眼底那份护犊之切，半分不假。毕竟方才那场无声对峙，已把“楚云舟”三个字，刻进了所有人的骨头缝里。
“弟子谨遵师命！”令狐冲抱拳垂首，眼眶微热。他真心敬重这位师父……哪怕世道浑浊，岳不群待他，始终是光。
“去吧。”
“大师哥，小心！”岳灵珊提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忱。
令狐冲点头，挺直脊背走上擂台。寒风卷着枯叶掠过青砖，吹得他衣袂猎猎。他脚步未停，心底却已燃起一把火：败不可怕，但绝不能让华山二字，因自己蒙尘。田伯光倒在灭绝师太剑下的那一幕，还在他眼前晃着……那人，也是因楚云舟而死。
学海这边，却无人多言。无需叮嘱，亦不必鼓劲。实力与智计皆在那儿，开口反显多余。
乾字台，风更烈了。
两人再度相对而立。黄沙打着旋儿从脚边滚过，台下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