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均正欲迈步下场，却听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围观百姓纷纷皱眉避让。
那乞丐一头冲到周红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女菩萨！女菩萨救命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均心念一转便已知道，自己本欲让李莫愁寻人试一试周红对底层百姓的态度，看来这乞丐便是李莫愁安排的试金石，周红的虚伪面目已是昭然若揭，赵均觉得试探之事多半是多此一举了。
却没料到，正主竟在这节骨眼上冒了出来。
既然人都来了，赵均便索性按兵不动，负手而立，静观其变，倒要看看这周红面对一个活生生的底层百姓，还能唱出什么戏来。
他目光微转，正要细细打量那乞丐，下意识地一抬头，却瞥见对面酒楼二楼的窗前，两道身影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
靠窗台前，一袭白衣的少女正趴在窗台上，一手托着腮，一手冲他偷偷比划，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正冲他挤眉弄眼，不是秦南琴又是谁？
而秦南琴身侧，李莫愁正倚着窗台，双臂抱在胸前，冷冷地俯视着下方街市，眉目间一片漠然，仿佛场中这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
只是那微皱的眉头，却透露出她对周红的几分不耐。
周红正哭得声泪俱下，被这乞丐一搅和，哭声戛然而止，三角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可碍着四周这么多双眼睛，她终究是把火气压了下去，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痕，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俯身虚扶道：”这位兄台，快快请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那乞丐却不肯起，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一把抱住周红的腿，哭喊道：”女菩萨，俺从江北逃荒过来，一路听闻您大宋首善的名号，说您门前日日施粥，月月放粮，这才千里迢迢赶来！求您行行好，赏口饭吃吧，俺三天没吃东西了！”
周红被他抱得一僵，锦袍上顿时印上几个脏兮兮的手印，她眼底厌恶之色一闪而过，这一细微的表情尽数被赵均看在眼里，赵均心中暗叹，失望地摇了摇头，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眉眼间寒意渐生。
满口慈悲大义，可面对真正落难受苦的百姓，骨子里的嫌恶却藏都藏不住，所谓大宋首善，果然只是一层欺瞒世人的外衣。
一旁的蓝小蝶自始至终便没将周红一干人放在心上，一双眸子大半时候都落在赵均身上，时时刻刻留意着他的神情。此刻望见赵均脸色阴沉，眉宇紧锁，当即心头一紧，连忙凑上半步，伸手轻轻扯了扯赵均的衣袖，俏脸上满是关切，“大官人，你怎么了？莫非这丑八怪的所作所为惹你动怒了？”
她手掌已经暗暗搭在了腰间，只要赵均稍稍示意，她便要出手，好好教训一番眼前这个满口仁义的伪善之人。
赵均拉住蓝小蝶的小手:”倒看看她还要如何做妖！”
只见周红仍强撑着笑脸，长叹一声道：”唉，这位兄台，非是周某不肯救济你。实在是……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围观的百姓，公鸭嗓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哽咽道：”如今天下不宁，各地盗贼四起，江南又时有水患。我周红行善，从不落于人后，每有灾情，定是第一时间赶去赈济。”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可兄台你看看，这不，府中早已见空了！上月水灾，周某捐了三万石粮食，前月盗贼作乱，周某又出了两千两银子助朝廷剿匪。到如今，周某连祖上留下的祭田都典当了，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钱粮来了。”
围观百姓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
”大善人真是菩萨心肠啊。”
”是啊，自己都过不下去了还想着灾民，不愧女菩萨之名！”
那乞丐却仍不死心，磕头如捣蒜：”俺不要多，周大善人，您就赏俺一口饭吃，俺给您做牛做马。”
周红摇了摇头，语气陡然严肃起来：”这位兄台，你且听周某一言。我周红施以大爱，总要舍弃小爱。什么是大爱？助一地百姓，那是大爱，什么是小爱？给你一人一锭银子花，那便是小爱。”
她俯身看着那乞丐，语重心长道：”若周某今日救了你一人，明日便有千百人来求，周某如何应付？倒不如将这有限的财力，用在刀刃上，救那成千上万的灾民，才是真正的大善。所以抱歉，周某不能救助个人。”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掷地有声，围观众人纷纷点头，更有人低声议论那乞丐不知好歹。
那乞丐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周红见火候已到，话锋忽然一转，和颜悦色道：”不过，兄台若真有困难，周某倒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那乞丐眼睛一亮：”还请周大善人指点！”
周红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前日周某刚给漕帮帮主韩天霸韩帮主捐了一千辆马车。”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一千辆马车？那是什么概念？一辆马车少说也得十几两银子，一千辆那就是上万两！方才还说府中见空，连祭田都典当了，转手就捐了一千辆马车？
周红却仿佛没听见众人的议论，继续道：”韩帮主的漕帮，手下弟兄数千，漕船百艘，往来南北，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兄台你年轻力壮，若肯去漕帮投奔韩帮主，凭一身力气，何愁没有饭吃？何愁没有活路？”
她上前一步，拍了拍那乞丐的肩膀，意味深长道：”古人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你一口饭吃，你吃完了还是得四处要饭，可给你一条活路，让你凭自己的双手挣钱吃饭，那才是真正帮了你。周某不救济个人，正是这个道理，救急不救穷，帮人要帮到根子上。”
那乞丐呆呆地跪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周红却已直起身，冲四周拱手，朗声道：”诸位乡亲，周某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行善之道，不在一时一事，而在长久安稳。周某宁可被人误会吝啬，也不愿做那治标不治本的表面文章。还望诸位理解周某的一片苦心。我周某对天起誓，要做一辈子的好人！”
说罢，她深深一揖，转身便要回府。
便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天而降，”周大善人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