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红这番话掷地有声，又扣上逼良为娼的大帽子，不少不明内情的百姓纷纷交头接耳，“竟还有这等事？”
“原来凤舞姑娘是遭人胁迫？可我听说她一直是卖艺不卖身的？”
周红见舆论明显偏向自己，心中暗自得意，下巴扬得更高，正要再煽风点火，楼内忽然传来一阵琵琶弦响。
片刻，一道白衣倩影缓步自鸾凤楼内走了出来。
女子一身月白罗裙，怀中横抱着一把黑漆嵌玉琵琶，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不施浓艳脂粉，眉眼温婉，有人认出，她正是楼中头牌凤舞。
只见凤舞身姿袅袅，穿过两侧侍立的乐伎，路过赵均身前时微微福了一礼，然后径直走到台阶边上，目光平静望向人群前的周红。
满街喧闹竟不自觉低了几分。
湖州城里谁不知道这位凤舞姑娘，多少富家公子豪掷千金，也未必能见上她一面，不少人散尽金银，只求听她弹一曲琵琶，尚且要看她心意，寻常人连她的檐下都挨不到，
街市之上，不少曾经一掷千金求见凤舞的商贾子弟，此刻都挤在围观人群之中，望着台阶上那道素衣身影，神色皆是动容。
凤舞对着周红浅浅行下一个礼，“多谢周大善人这般挂怀小女子的身世，小女子心中感激。”
周红没料到凤舞竟会亲自出面，心头猛地一震，面上却依旧强撑着悲天悯人的模样，正要开口，打算继续借她身世大做文章。
凤舞不待她插话，从容继续说道：“昔日家中确遭横祸，家道败落，双亲离世，我孤身一人漂泊无依，走投无路之际，幸得东家施以援手，容我在此安身，我靠着琵琶弹唱的技艺谋生，卖艺不卖身，起居自在，进退皆由己意，从不受半分苛待，更没有大善人所说的受人协迫。”
“大善人方才言说我身陷水火，日日受尽苦楚。小女子倒想请教，这般说法，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凭据？我若当真是被拘禁在此，又岂能站在这里，当众与大善人见面？”
此言一出，围观百姓轰然骚动。
“对啊！凤舞姑娘这般人物，多少人花钱都见不着，若是被逼，怎会这般从容淡定。”
“周善人方才说得有鼻子有眼，原来全是凭空揣测。”
“人家自己都开口辩解了，总不能还硬说她是被胁迫的吧。”
”可鸾凤楼毕竟是风月之地，凤舞姑娘流落在此，总是……”
周遭议论声声入耳，周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锦绣衣袍下的身子微微绷紧。
她本以为凤舞身在鸾凤楼，她一个弱女子绝不敢当众忤逆自己，只消自己一番说辞，便能坐实陆冠英逼良为娼的罪名。
万万没料到对方不惧权势，当众将她的谎话戳穿。
一旁的周明德浑身奇痒钻心，还在不停撕扯身上的衣衫，抓得满身血痕，一声声嘶哑的痛哼，反倒更衬得周红满口大义分外虚伪。
凤舞目光扫过四周百姓，语气依旧平和：“诸位乡邻，鸾凤楼之中的女子，或是自愿以此谋生，或是家贫孤苦得东家接济，全是两相情愿。周大善人身负大宋首善的美名，一言一行万众瞩目，更该重证据、讲实情，怎可凭空捏造流言，既折辱小女子的名节，又污蔑东家的名声。”
说罢，她再次对众人微微福身，怀抱琵琶静静立在台阶之上，不卑不亢。
方才还偏向周红的舆论，顷刻间彻底反转。
赵均负手立于一旁，冷眼旁观，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周红被凤舞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眼角余光扫见围观百姓看自己的眼神已变了味，心知陆冠英的麻烦暂时是落不到实处，但这两个处乡人，一定要让他们吃点苦头。
她到底是在湖州城翻云覆雨多年的人物，眼珠一转，立刻换了副腔调，猛地转身，指着地上正翻滚抓挠的周明德，声音陡然拔高，公鸭嗓带着哭腔喊道：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凤舞姑娘！我周某人说不过你！可你们看看，你们都看看！”
她几步冲到周明德身旁，一把扶住侄儿的肩膀，三角眼中挤出几滴泪来，声音哽咽：“我侄儿明德，好好一个清白少年，不过是路见不平多说了两句，竟被这外乡女子下此毒手！你们瞧瞧他身上这一道道血痕，瞧瞧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周明德正痒得死去活来，被姑姑一扶，更是浑身扭动，嘴里发出怪叫，双手在脸上脖子上疯狂抓挠，鲜血混着污垢糊了一脸，模样确实凄惨。
周红见状，哭得更凶了，转头冲着围观百姓嘶声喊道：“诸位乡邻！我周红行善积德，哪一桩不是为了湖州百姓？可如今我侄儿被人害成这样，带来的三名名医，个个束手无策，连是遭了什么都查不出来！”
她猛地抬手指向蓝小蝶，三角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过：“就是她！这个看似柔弱的异乡女子，出手却是这般恶毒！这般蛇蝎心肠的女子，若不严惩，日后湖州城的百姓谁还敢出门？谁还敢多说一句公道话？”
这番话又狠又毒，只字不提周明德当街轻薄女子的前因，
围观百姓中不少人本就心软，见周明德那副血淋淋的模样，又听周红说得凄惨，心中刚反转的舆论又有些动摇。
“这……下毒确实狠了些。”
“是啊，不过是口角争执，何至于下此毒手？”
“周明德看着确实可怜，都抓成这样了。”
周红听得议论声又偏向自己，心中暗喜，面上却哭得更凶，猛地转头看向赵均，嘶声厉喝：“还有他！口口声声说我侄儿自作自受，可他不过是个孩子！就算有万般不是，也罪不至此！今日你若不交出解药，不将这毒妇交出来给我周家处置，我周某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闹到临安府去！我倒要看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用指甲在周明德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周明德本就痒得神智不清，被这一掐，疼得嗷地一声惨叫，翻滚得更厉害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嘶吼：“痒！好痒！姑姑救我！快杀了她！杀了她给我报仇！”
这一幕落在百姓眼中，更显得周家侄儿受了天大的冤屈。
赵均眉头微挑，眼中寒光一闪。
这妇人，无耻至极，徒有善人之名，行事却无一丝善举。
赵均本想安排李莫愁寻人试一试这周红人品，如今看来似乎是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