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将军府,没有回书房,直接站在院子里,对赵秉文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调三百兵丁,带上锄头、镰刀、扫帚、水桶、抹布,连夜去功臣陵园——把草全部割掉,把墓碑擦干净,把院子扫出来,把围墙豁口用砖暂时垒上,把墓顶上那棵树砍掉,把土填平压实。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陵园。另外,告诉守陵官,如果明日皇上发现问题,他若聪明的话,老夫保他后世子孙荣华富贵,若不聪明的话.......那就鱼死网破。”
赵秉文咋舌,知道绰克托的意思,领命而去。
绰克托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中那轮冷月,心里盘算着:只要陵园看起来不那么破败,皇上就不会太生气。至于年久失修的问题,他可以推说是前任留下的烂摊子,自己到任后一直在想办法筹措银两,只是尚未凑齐。只要塔思哈那边不出纰漏,这件事就能糊弄过去。
可绰克托仍然不放心,又派出一波人马前往陵园,协助守陵官办差。
九月二十六日,卯时。
天还没亮透,清宁宫外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梁九功匆匆进来禀报:“皇上,宫门外来了几十个人,都穿着孝服,跪在地上,说是三大臣的后人,求见皇上。”
康熙正在穿衣,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好腰带,淡淡地说了一句:“哦?三大臣的后人?他们不去陵园,见朕做......”
突然,康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静静的盯着梁九功。
梁九功瞧着康熙的神色,迟疑了一下:“皇上,要不要见一见?”
康熙想了想,改了主意:“也罢。让他们进来吧。朕在清宁宫正殿见他们。”
三大臣的后人被引入清宁宫正殿时,一个个神色惶恐,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走在最前面的是额亦都的孙子——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件半旧的朝服,步履蹒跚。
他身后跟着费英东的曾孙,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武官,身材魁梧,眉宇间有一股英气。
最后是何和礼的重孙,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崭新的袍子,但脸上的稚气还未褪尽。
康熙坐在御座上,看着他们跪了一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平和:“起来吧。都起来说话。”
老人们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但仍然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康熙走下御座,走到额亦都的孙子面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语气温和:“你是额亦都的孙子?叫什么名字?”
那老者声音颤抖:“回皇上,臣叫策楞,现任兵部员外郎。”
康熙点了点头:
“策楞,朕记得你。你在兵部这些年,做事勤勉,朕是知道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们今日来拦驾,是为了什么?说吧,朕不怪你们。”
策楞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老泪纵横:
“皇上,臣等不敢受天子之祭!自古以来,天子祭天地、祭宗庙、祭社稷,从未有天子亲祭臣子之礼。我等祖辈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入皇家陵园已经是天宠之恩,臣等恳请皇上收回成命,以免乱了礼制,让后世议论!”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中年武官和少年也跟着跪了下去,齐声道:“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是啊,策楞说的也没有错。
中国自古以来,能埋在皇陵边上,与君王葬在一起的大臣鲜有。
历朝所谓“大臣葬皇陵、陪在皇帝身边”,其实分三档。
最重的是“陪陵赐茔”,墓在帝陵神道或陵域之侧,生死如朝;次之是“近玄宫别葬”,异姓功臣得葬陵山附近,算破格;再次是不入陵而享“配享太庙”“入贤良、昭忠诸祠”,由皇家春秋派官致祭,有荣无“陪”。
翻史册看,真能进帝陵茔域的文臣武将,并不算多。
西汉臣子陪葬,算是开了先河,尤其是汉高祖刘邦。
高祖长陵以东司马道两侧,萧何、曹参、周勃、王陵诸人列茔,都是开国之柱;长陵陪葬墓现存坟丘数十座,文献所着名臣外,还有大批列侯、二千石家族。
武帝茂陵更如将星聚冢:卫青、霍去病列于陵侧,金日磾、霍光、董仲舒、公孙弘皆附茔区;其中卫霍既为外戚又为将,霍光是托孤重臣,金日磾以降臣而蒙此遇,在汉人眼里已是“异数中的异数”。
宣帝杜陵有张安世、丙吉、金安上,已探得陪葬墓百余座,见诸文献的大臣却只几位。
汉制还有一层:离帝陵越近、封土越高,官位功勋越重;到元成哀以后,陪陵者多换作外戚、佞幸,反显衰世气象。
唐承汉法,又放宽。
高祖献陵陪葬仅二十余座,含张纶、樊兴、丘和、钱九陇、刘德威等数名大臣;到太宗昭陵,竟成历代之最。
文献统计不一,《唐会要》约155人,《长安志》165或166,游师雄《昭陵图》另作他数,现代考古在九嵏山周边确认陪葬墓一百九十余座。
其中纯臣子最显的,魏徵依山为墓、距玄宫最近;李靖起冢象阴山、铁山、积石山,李积起冢象阴山、铁山、乌德鞬山,尉迟敬德、程知节、房玄龄、高士廉、温彦博、孔颖达、马周、唐俭、阿史那社尔、阿史那忠、契苾何力等分列南北。
唐人把“功臣密戚各赐茔地”写进诏令,子孙还可从葬;所以昭陵不是埋几个亲信,而是把整座凌烟阁搬到了山下。
宋以后就冷了,宋代帝陵偶有皇亲、近臣附葬,但规制大收。
明太祖孝陵周边只葬勋戚子弟,徐达、常遇春虽在紫金山,却不与孝陵同茔区,不算陪陵。
而大清开国元勋如额亦都、费英东、扬古利陪葬福陵,并配享太庙,享受大清爱新觉罗子孙世代香火的,唯有此三人。
康熙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们说的礼制,朕知道。但朕今日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朕今日去祭你们的先祖,不是以天子的身份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