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绰克托拍着手，不断的叹气。
三大臣的墓，决不能让康熙去。
这三大臣的墓，自他从康熙二十八年上任以来，就去过一次——还是刚上任那年，走马观花地看了一眼。此后就再也没有踏足过。
后来听守陵官说，陵园的门锁早就锈死了，围墙塌了好几处，里面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额亦都的墓碑底座裂了一道大口子，费英东的碑文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何和礼的墓顶上甚至长出了一棵小树，树干已经有胳膊粗细。
按定制，功臣陵园每年的修缮银是一万两，由盛京工科拨付。
这笔银子，头三年还确实用在了修缮上，后来就被他挪用了——五千两送给了京里的那位贵人，三千两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剩下两千两，分给了工科和经办的人。
至于陵园本身，反正也不会有人去，拖一年是一年，拖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一笔银子的事。
而现在，皇上明天就要去了。
清宁宫内，康熙正在灯下看一本盛京地方志。
他看得很慢，偶尔用朱笔在书页上圈几个字，神情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梁九功进来通报：“皇上，盛京将军绰克托在宫外求见，说有紧急军务。”
康熙没有抬头，手里的朱笔也没有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让他进来。”
绰克托进殿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在殿中央跪下，行了大礼，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皇上，臣听闻皇上明日要去祭祀三大臣，特来恳请皇上三思。”
康熙放下朱笔，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平静：“哦？有什么需要三思的？”
绰克托深吸一口气，把在路上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皇上，臣以为此事不妥，有三条理由。
其一，祖制所定，天子祭天地、祭宗庙、祭社稷，未有祭臣子之礼。皇上若是开了这个先例，后世子孙效仿，礼制将乱。
其二，三大臣虽是我朝功臣，但他们的后人在朝中多有过失——额亦都之孙遏必隆，当年依附鳌拜，结党营私，先帝在世时便已贬斥；何和礼之后人彭春，虽在雅克萨有功，但后来因事获咎，已被调离京师；费英东的侄子鳌拜，更是谋逆作乱、圈禁至死。皇上若以天子之尊亲祭，天下人会说皇上不分贤愚、不辨忠奸。
其三——”绰克托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却更加恳切，
“明日原定的行程，是去南苑检阅火器营新铸的红衣大炮试射。此事数月前便已定下，随驾名单、护卫部署、蒙古使节的观礼席位，全都安排妥当。漠北蒙古的车臣汗部使者如今就在盛京，他们此番前来，本就是想亲眼看看我大清的火器威力。若皇上临时缺席，使者们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朝廷出了变故？会不会觉得皇上对他们不够重视？这些人心向背，关乎北疆安稳，不可不慎啊！”
绰克托说完，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一口。
这番话他斟酌了一路——只口不提陵寝状况，只说阅兵要紧；不提修缮难题，只谈边疆大局。
只要把火器营阅兵的分量说足，康熙就不得不掂量掂量。
康熙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回答绰克托的话，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开口问道：“火器营的红衣大炮，是你督造的？”
绰克托心头一紧，不知康熙为何忽然问这个，只得如实答道：“回皇上，是臣督造的。去年户部拨银五万两，由盛京工科负责铸造，今年六月铸成，共十二门。”
康熙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静：“十二门？朕记得，当年平定三藩时，福建前线也不过用了二十门红衣炮。你盛京一地就铸了十二门，倒是舍得下本钱。”
绰克托连忙道：“皇上圣明。盛京乃龙兴之地，北接蒙古，东连朝鲜，边防不可松懈。臣以为，火器乃当今利器，多铸几门，有备无患。”
康熙微微一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你有心了。”
随即，康熙站起身来，走到绰克托的面前，盯着他惊恐的脸说道：
“你说祖制，朕问你——太祖皇帝当年创业之时，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跟随左右，出生入死，那时候讲的是祖制还是情义？你说他们的后人有过失，朕问你——子孙的过失，能否定先祖的功勋？
遏必隆是遏必隆，额亦都是额亦都，朕分得清。别忘了，你盛京将军绰克托的祖父是英亲王阿济格，他有没有犯过错？”
绰克托跪在地上，浑身冰凉：“皇.....皇上.....明日火器营阅兵.....蒙古王公们？”
绰克托明白，康熙的旨意不好更改，如今，唯有搬出来蒙古王公们，才有希望阻止康熙。
另外，他还有双重的保险，三大臣的后人，明日一早会来到皇宫前拦驾。
然而康熙不置可否，摆了摆手道：
“朕明日辰时去祭三大臣，巳时便可回宫。午时之前赶到南苑，误不了阅兵。你若担心蒙古使者多心，那就让他们一同去功臣陵园。让他们看看，我大清天子是如何对待开国功臣的——这难道不比几门红衣炮更能震慑人心？”
绰克托跪在地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康熙已经转过身去，重新坐回了书案前，拿起朱笔，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退下吧。明日一早，你随朕一起去功臣陵园。”
绰克托知道自己再说无益，只得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倒退着出了殿门。
走出清宁宫的那一刻，夜风吹在他被冷汗浸透的后背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望着夜空中那轮冷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可绰克托，毕竟是爱新觉罗的子孙、毕竟是封疆大吏，一个在盛京经营了十年的人，岂会如此的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