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康熙说自己不是以天子身份去祭祀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康熙继续说下去:
“朕是以大清爱新觉罗子孙的身份去的。你们的先祖,跟着太祖皇帝从建州起兵,一刀一枪打下了这片江山。没有他们,就没有大清的今天,也就没有朕的今天。朕去祭他们,不是施恩,是尽孝。是替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也替朕自己,去向那些为大清流过血的老人们鞠一个躬。”
康熙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礼制是人定的。情义,是天定的。你们回去吧,准备好香烛纸钱,等朕到了陵园,你们在旁边陪着就是了。”
策楞跪在地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康熙那双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遵旨。”
銮驾到达功臣陵园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秋日的阳光照在陵园的围墙上,将一切暴露在日光之下。
康熙走下銮驾,站在陵园门口,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围墙还是那堵围墙,但豁口处的新砖痕迹很明显——砖缝里的泥浆还是湿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的砖墙深了一大截,有些地方泥浆甚至淌了出来,挂在墙面上,像一道道未干的泪痕。
陵园的大门被重新刷了一层朱漆,但刷得很粗糙,有些地方刷得太厚,往下淌出了暗红色的漆泪,有些地方又没有刷到,露出底下灰白的旧漆,斑驳陆离。
透过敞开的门洞,可以看到里面的甬道被匆忙清扫过了,落叶和杂草都不见了,地面甚至洒了水,压住了浮土。
但洒水的人显然太过仓促,有些地方积水未干,汇成了一滩滩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三座墓碑都被擦拭过,碑面上的青苔被刮掉了,露出了下面的石质本色。
但刮得太用力,有些碑面上留下了明显的刀痕划痕,像是一张被粗暴洗过的脸,伤痕累累。
何和礼的墓顶上——那里有一棵被砍断的小树,树桩还留在原地,断面是新鲜的,木茬泛着湿润的白色,周围散落着一堆被锯断的树枝和树叶,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
树桩旁边的土明显是新填的,颜色比周围的旧土深了好几个色号,像一块刚补上去的补丁,突兀地贴在墓顶之上。
额亦都的墓碑底座——那道裂缝还在。
虽然裂缝里的野草被拔掉了,但裂缝本身没有被修补,像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墓碑被擦得很干净,但擦得太干净了,干净到不自然——连碑文凹槽里的积尘都被用刷子刷过,有些笔画被刷得太用力,边缘都起了毛,原本锋利的刻痕变得模糊含混。
康熙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三大臣的后裔。
策楞站在几步之外,须发皆白的身躯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他看着眼前这座陵园,看着先祖额亦都墓碑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缝,眼眶渐渐泛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费英东的曾孙达春,那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武官,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费英都墓碑上那些被刮花的刻痕,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而何和礼的重孙,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鄂弼,已经忍不住了。
他看着自家先祖墓顶上那个新鲜的树桩,看着那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枯枝败叶,眼泪夺眶而出。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陵园中格外刺耳。
策楞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皇上……臣等……臣等身为额亦都子孙,竟不知先祖陵寝破败至此……”
他顿了顿,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滚滚而下:
“按规制,功臣陵园属皇陵陪葬墓区,非奉旨不得擅入。臣等每年只能清明、冬至时节,在城内的功臣太庙遥祭先祖牌位,从未获准进入陵园亲自祭扫。臣……臣竟不知先祖在此受苦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变成了哽咽,佝偻的身躯摇摇欲坠。
达春连忙上前扶住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臣多次上书盛京将军府,请求入陵祭拜先祖,均被驳回。说是皇陵重地,非奉旨不得擅入。臣……臣竟信了!”
康熙听着这些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整座陵园——那扇漆未干透的大门,那道泥未干透的围墙,那个被砍断的树桩,那道未被修补的裂缝,那片被刮花的碑文……
每一处痕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事实:这座陵园,已经荒废了不知多少年。而昨夜的那番匆忙修缮,不过是欲盖弥彰。
康熙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勃然大怒:“守陵官何在?”
一个穿着七品武官服色的人从人群中连滚带爬地出来,跪倒在康熙面前,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臣……臣功臣陵园守陵官塔思哈,叩见皇上!”
康熙低下头看着他,目光如刀:“塔思哈,朕问你——这陵园,你有多久没有修缮了?”
塔思哈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回……回皇上,臣每年都修,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盛京工科拨付的修缮银两常常不能按时到位,臣……”
康熙打断了他:“每年拨给功臣陵园的修缮银是一万两,由盛京工科拨付。这笔银子,到了没有?”
塔思哈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伏在地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回皇上……银子……银子到了。”
“到了为何不修?”
塔思哈的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了一眼。
那一瞥极快——快到大多数人都没有察觉。
但康熙看见了,绰克托也看见了。
塔思哈的目光与绰克托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只有短短一瞬。
绰克托站在人群前方,面色如常,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但他的眼神——那双浑浊的、历经风霜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半分温度。
那不是警告,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冰冷的、笃定的默契:你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