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燕国使者的队伍抵达长安。
带队的是慕容烨的族弟慕容盛,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微须,说话滴水不漏。
他在礼部会同馆住下后便递上国书,措辞极为客气,说燕国与大周自辽河之盟以来一直相安无事,如今听闻大周西征沙俄屡战屡捷,燕国愿与大周重修旧好,在辽河以北互市通商,并邀请大周派员赴草原面议边界草场划分事宜。
叶展颜看完国书,将文书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慕容烨这个时候派使者来,还要请他去辽东面议……这未免也太巧了。
西征大军刚在乌拉尔山以西打了大胜仗,燕国就突然对“边界草场”产生了兴趣,怎么看都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派人去礼部把宇文博叫了过来。
宇文博如今已是礼部员外郎,穿着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举手投足间早已褪去了当年在燕国做才子时的狂放不羁,多了几分沉稳干练。
叶展颜将燕国国书递给他让他看完,然后直截了当地问他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宇文博看完国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将国书放回案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督主,臣是燕人,有些话臣说出来可能会让人觉得臣在出卖故国。”
“但臣既然穿了大周的官服,就是大周的臣子。”
“臣对慕容烨的了解,或许能帮上督主的忙。”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笃定地分析道。
“慕容烨这个时候派使者来,十有八九是沙俄人在背后撺掇的。”
“沙俄远东被督主的西征军打得全军覆没,他们自己没本事翻盘,就想让燕国在东边给大周制造麻烦。”
“慕容烨也不是傻子,他不可能真替沙俄人卖命……”
“燕国在辽河决战中元气大伤,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但沙俄人肯定给他许了什么好处,或者至少让他觉得,在辽东搞点小动作对大周形成牵制对他自己也有利。”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所以臣斗胆推测,慕容烨这番操作的目的有三层。”
“第一层是做给沙俄人看的,让他们看到燕国出兵了,他们欠燕国一个人情。”
“第二层是做给草原上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看的,让一些不服大周的部落看到,他慕容烨还敢跟大周叫板,他不是叶展颜的附庸。”
“第三层,也是他最想要的结果,他想把督主您诓到辽东去。”
“只要您离开西征前线,西征大军的指挥就会受到影响。”
“沙俄人能得到喘息之机,慕容烨也能趁您在辽东时跟您讨价还价,捞点实际好处。”
“至于他捞完好处之后会不会真打……”
“臣敢拿顶上乌纱担保,他绝对不会。”
“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实力。”
叶展颜听完,微微点头。
宇文博的分析与他的判断不谋而合。
他让宇文博先去接触燕国使者探听虚实,看看对方到底是想谈边界草场还是另有所图。
宇文博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送走宇文博后,叶展颜让钱顺儿把贾羽、程立、鲁敬、诸葛宁都叫到了摄政王府书房。
四位谋士到齐后,贾羽最后一个进来,手里破天荒地没有摇他从不离身的扇子,而是拿着一个竹制的痒痒挠,一边走一边反手伸到背后挠着后背,脸上露出惬意的表情。
叶展颜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了。
贾羽叹了口气说入秋后背痒得厉害,大夫说是湿气重,让他不要久坐。
程立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痒痒挠比扇子更适合他,反正都是摇。
鲁敬和诸葛宁低头忍笑。
叶展颜将燕国使者的事简要复述了一遍,又转述了宇文博的分析,然后让四位谋士各自发表看法。
程立推了推眼镜,认为宇文博的分析很有道理。
西征大军深入沙俄境内,补给线拉得越来越长,如果慕容烨真在辽东动手,就算只是骚扰边境,也会让大周分心应对。
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出击,想办法让慕容烨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贾羽一边用痒痒挠反手挠着后背,一边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说督主这还不简单吗,慕容烨想诓您去辽东无非是想牵制西征兵力,顺便捞点好处。
他既然想演戏我们就陪他演,不但要演还要演全套!
贾羽说,就当他真有诚意和谈,把排场做足,阵仗摆开,大大方方派使团去辽东跟他谈边界草场。
然后,把这件事情搞得越大越好,最好让沙俄人以为燕国真的要跟大周修好。
与此同时让辽东军摆出戒备姿态,增兵辽河沿岸,做出随时准备南下的样子。
慕容烨不是想牵制我们吗?咱先反过来牵制他。
贾羽提议,让萧寒依从西征军中抽调一部分辽东铁骑秘密回防,埋伏在辽河以北的草原深处。
如果慕容烨真敢动,立刻就能迎头痛击。
最后让东厂的密探在燕国王庭散布消息,就说慕容烨其实早就暗中投靠了大周。
这次邀请大周巡抚去草原是为了商议把辽河以北的草场割让给大周。
这条谣言一出慕容烨手下那些部落首领一定会炸锅,他后院起火就顾不上辽东了。
叶展颜听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用茶盏挡住嘴角那一丝笑意。
贾羽这招确实够损,但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放下茶盏拍板决定:
一,先让宇文博去接触燕国使者探听虚实,同时让辽东军增兵辽河沿岸做出戒备姿态。
二,明天早朝他会奏明女帝,正式派出使团去辽东“和谈”,把排场做足让沙俄人以为燕国和大周真的要修好。
三,东厂的密探即日起在燕国王庭散布谣言,就说慕容烨暗中投靠大周,正在商议割让草场。
他要让慕容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不是想把我诓去辽东吗?
那我就真的派人去,但我派的是使团和伏兵,还有专门给你后院点火的谣言。
看你能撑到第几天。
宇文博领命之后,次日便以礼部员外郎的身份前往会同馆拜访慕容盛。
慕容盛正坐立不安地在馆中等着大周朝廷的回应,见来的是个穿着大周官服的燕人,先是一愣,然后赶紧堆起笑脸拱手行礼。
他认得宇文博,燕国四大才子之首,当年在长安太后寿宴上与叶展颜比诗输了,后来留在长安入了大周翰林院,如今已是正五品的礼部员外郎。
草原上都骂他是叛徒,但慕容盛此刻顾不上这些,他只想从这位“叛徒”嘴里套出点有用的东西。
宇文博落座后也不绕弯子,先是问了慕容烨的身体如何,又问候了耶律齐和几位燕国老将的近况。
慕容盛一一作答,心中越发疑惑。
这位宇文博对燕国的情况了如指掌,对大周又忠心耿耿,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慕容将军不必多疑,”宇文博端起茶盏微微一笑,“下官奉摄政王之命前来,是想先摸摸底。大汗忽然派使团来谈边界草场,摄政王觉得有些意外。辽河之盟签了这么些年,边界问题一直没有大争议,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提出来了?”
慕容盛闻言脸色微微一僵,赶紧打了个哈哈说,大汗只是想趁着两国太平把悬而未决的事情妥善解决,并无他意。
宇文博没有戳穿他,只是继续闲聊,暗中将慕容盛话中的矛盾一一记在心里。
离开会同馆后他直接回了摄政王府,把与慕容盛交谈的内容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叶展颜,并得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慕容盛说话时明显底气不足,不敢直接回答为什么偏偏选在西征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来谈边界。
沙俄人肯定派使者去过燕国,时间点也对得上,而且慕容烨没有调集全国兵力做南下的准备。
如果他要真打,不会只派一个使者来试探,说明他只是想把叶展颜诓到辽东去,至于诓过去之后是想谈还是想拖,恐怕连他自己都还没拿定主意。
叶展颜听完他的分析后微微点头。
贾羽一边用痒痒挠反手挠着后背一边接话,慢悠悠地说既然慕容烨举棋不定,那我们就帮他定。
说完这话当天,叶展颜便让贾羽去安排三件事:向辽东增兵,让东厂散布谣言,让萧寒依秘密回防。
还有一个人需要格外提防,那就是镇北将军韩信泽!
贾羽听到这里眯了下眼睛,脑子快速转了一圈。
然后,他回了声明白后,便领命而去,动作快得连痒痒挠都顾不上挠了。
数日后,一队打着大周礼部旗号的使团从长安出发,浩浩荡荡地朝辽东方向而去,沿途州县纷纷设宴款待,消息很快传遍了草原。
与此同时,大周的辽东军开始向辽河沿岸集结,旌旗如林,篝火连绵数十里,俨然一副即将发动大规模进攻的架势。
而在草原深处,东厂的密探们像黄鼠狼钻进了鸡窝,悄无声息地向燕国各大部落散布着,那套精心编织的谣言:慕容烨早就暗中投靠了大周,这次邀请大周巡抚去草原,名义上是和谈边界草场,实际上是要把辽河以北最肥美的草场割让给大周,以换取大周支持他继续稳坐大汗之位。
与此同时,萧寒依已率五千辽东铁骑从西征前线秘密回防,埋伏在辽河以北的草原深处。
她对草原的地形了如指掌,五千骑兵藏得严严实实,只等收网的那一天。
当然,她心里也有放心不下的地方。
她非常担心,那个韩信泽会在这个时候搞小动作。
于是,她将自己的想法写成密信送去了长安。
消息传回摄政王府时,叶展颜正坐在书房里翻看西征前线送来的最新战报。
卫菁的南线主力已全面攻克乌拉尔山以南的沙俄据点,蒸汽运兵车所过之处沙俄守军望风而降,西征的战事正在按计划稳步推进。
不多时,潇寒依的密信也到了,跟自己想的不谋而合。
他放下战报,提起朱笔在旁批了四个字:“瓮中捉鳖”。
然后他将笔搁在笔山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现在不急,他等着看韩信泽怎么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