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皇听完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应允。
使者的选择至关重要。
奥斯特曼伯爵推荐了曾经出使过燕国、精通鲜卑语且熟悉草原礼仪的老外交官谢尔盖·维萨里奥诺维奇。
此人曾多次出使东方,是最熟悉东方事务的沙俄外交官。
沙皇尼古拉二世在冬宫亲自接见了他,嘱咐他不惜一切代价说服慕容烨出兵。
沙皇的语气近乎恳切,燕国与大周有辽河之盟,这固然是障碍,但叶展颜的野心绝不止于沙俄,他的蒸汽运兵车迟早会碾过草原。
趁现在还来得及,燕国必须做出选择。
谢尔盖带着沙皇的亲笔信和丰厚的礼物日夜兼程穿越西伯利亚,在颠簸的马车中反复研读燕国情报。
他知道自己此行几乎没有筹码,沙俄远东已经沦陷,波罗地海舰队被邓文龙堵在港口不敢出来。
曾经不可一世的沙俄帝国如今只能靠一张嘴,去说服一个刚刚被大周打得元气大伤的草原汗国。
但他别无选择。
马车在草原上颠簸了整整一个月后,谢尔盖终于抵达燕国王庭。
慕容烨坐在虎皮大椅上,身旁站着几位心腹将领。
他比几年前苍老了不少,辽河决战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
沙俄使者的礼物被逐一抬上来,听完翻译转述的请求后。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和苦涩,只反问了一句话。
谢尔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谢尔盖被慕容烨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但他是沙俄帝国最顶尖的外交官,深知谈判桌上最忌讳的就是被对方的节奏牵着走。
他调整了呼吸,换上一副诚恳而沉痛的表情,开始施展他的三寸不烂之舌。
“大汗的顾虑,臣完全理解。”
“辽河决战,大周确实赢了。”
“但大汗有没有想过,叶展颜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发动西征?”
谢尔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
“他不是因为沙俄得罪了他,而是因为他的野心根本没有止境。”
“他先打燕国,再打沙俄,打完沙俄再打谁?”
“大汗比我更清楚……草原。”
“听说,叶展颜现在的蒸汽运兵车日行数百里,他的铁甲舰不用帆就能破浪远航。”
说着,他眉头紧锁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等他收拾完沙俄,下一个目标就是燕国。”
“到那时候,大汗觉得辽河之盟还能保得住您吗?”
“沙俄今天倒下了,明天就轮到燕国。”
“这不是沙俄在求您,这是您和沙俄共同的生死存亡之战。”
慕容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面色如常。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只有在认真思考时才会做这个动作。
谢尔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决定再加一把火。
他说沙皇陛下已经下令,调集莫斯科和喀山的精锐军团驰援西伯利亚,与大周的西征军决一死战。
沙俄不需要燕国出兵远征,只需要在辽东方向做出南下的姿态。
只要大燕集结骑兵,陈兵边境,让叶展颜知道燕国随时可能从东面发起进攻。
大周的兵力毕竟有限,主力西征,辽东防务必然空虚。
如果叶展颜发现燕国在边境集结兵力,他必定会分兵回防。
到那时候,沙俄在西线的压力就会大大减轻。
而燕国不需要真的和大周开战,只需要摆出姿态,就能让叶展颜不敢全力西进。
“大汗,”谢尔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做了最后的总结,“您不是在帮沙俄,您是在帮您自己。等叶展颜收拾完沙俄,回过头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燕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听完这些,慕容烨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案上的马奶酒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碗,对谢尔盖说今日天色已晚,请使者先回驿馆歇息。
接着,他又说此事关系重大,需与诸将商议后再做答复。
谢尔盖心中一沉!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但他也知道慕容烨不是那种能被几句说辞就打动的莽夫。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跟着侍从退出了大帐。
谢尔盖走后,慕容烨坐在虎皮大椅上独自沉思了许久。
帐中的篝火将他的影子投在毡壁上,晃晃悠悠,忽长忽短。
辽河决战时他亲眼见过,叶展颜的辽东铁骑是怎么把他的精锐骑兵打得丢盔弃甲,也亲眼见过萧寒依是怎么从正面突破他左翼、连斩他三员大将。
蒸汽运兵车他没有亲眼见过,但最近从西边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离谱。
据说,是不用马拉的战车日行数百里,不用帆的铁甲船在海上横冲直撞,沙俄远东总督区的三万哥萨克骑兵在短短三天内全军覆没。
这些消息让他坐立不安,也让他的手下们议论纷纷。
他忽然站起来朝帐外喊了一声,让亲兵把所有心腹大将和谋臣全部召来。
深夜的燕国王庭灯火通明,十几名心腹将领和谋臣围坐在大汗帐中,篝火烧得很旺,烤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
慕容烨将沙俄使者的请求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然后靠在虎皮大椅上,让他们挨个说说看法。
老将耶律楚的儿子耶律齐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
他认为沙俄人当年在辽河决战时就背信弃义袖手旁观,如今自己被打得满地找牙倒想起燕国来了,这个忙不值得帮。
年轻的谋士宇文述却摇了摇头,说恰恰因为沙俄人被逼到了绝境才值得利用。
他分析道,叶展颜已经灭了匈奴、降了扶桑、平了南越,如今又远征欧洲,一旦他收拾完沙俄回过头来草原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与其等叶展颜腾出手来各个击破,不如趁现在西征大军还没回来,让沙俄人在西边拖住叶展颜的主力。
燕国不必真的出兵攻打辽东,只需要在边境集结兵力做出南下的姿态,逼叶展颜分兵回防。
如果叶展颜分身乏术,燕国就能争取到好几年喘息的时间。
如果叶展颜真的亲自回辽东督战,那么西征大军群龙无首,沙俄人就有可能翻盘。
耶律齐听到这里挑了挑眉毛,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构想。
他说与其只做姿态,不如设个套把叶展颜引到辽东来,派使者假装要和他重新谈判辽河边界和通商的问题,放出风声说燕国内部有人想趁他不在造反,引诱他亲自来辽东坐镇。
只要他离开西征前线,沙俄那边的压力就小了,而燕国可以趁这个空档整顿兵马联络草原上还没有臣服大周的部落。
当然,真打是打不过的,所以叶展颜一来燕国就立刻认怂,跟他重新签一份更有利的盟约,把他拖在辽东多待几个月。
这样既给了沙俄人情又保全了自己。
慕容烨环视帐中诸将,他需要时间休养生息,需要时间让草原上的战马重新养肥,需要时间让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看清谁才是草原真正的主人。
而沙俄人的求援恰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燕国与沙俄的交界处画了一个圈,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做出了最终决定。
“耶律齐听令,明日率两万骑兵在辽河以北集结,多立旌旗多设篝火,做出要南下的架势。”
“但你得记住,只是做姿态,不许越过辽河一步,不许主动挑衅大周边军。”
“宇文述,明日一早你去见谢尔盖,告诉他燕国答应出兵!”
“但我们需要沙俄提供军饷和火炮,不舍得给银子,我们拿什么打仗?”
“先拖他几天,让他派人回去请示沙皇,等银子到了我们再‘出征’。”
“另外再派一队使者去辽东放出风声,就说燕国想和谈,想把辽河以北的那片草场要回来,请大周的巡抚来草原喝马奶酒。”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狡猾的笑意。
“叶展颜是个多疑的人,幽州的韩信泽跟他一直不对付,而且我听说他老婆跟叶展颜还不清不楚!”
“现在沙俄在西、大燕在东,他一定觉得我们两家私下联络了,甚至还会担心我们私通韩信泽!”
“他越怀疑,就越放不下辽东!”
“他越放不下辽东,就越可能亲自来。”
“只要他来,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说着,慕容烨面色忽然一冷,语气也陡然变得一寒。
“至于来之后的事情,那就由不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