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秋夜冷得像刀子,寒风从辽河方向灌过来,吹得幽州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
镇北将军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韩信泽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刚从西征前线送来的军报。
军报上写着萧寒依率辽东铁骑在乌拉尔山以西连克数座要塞,生擒沙俄远东总督阿列克谢,战功赫赫,威震草原。
他看完军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着,看着火苗把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文字吞成灰烬。
萧寒依,又是萧寒依。
这个女人在草原上杀出了不世之功,而他韩信泽却只能缩在幽州替她看家护院。
他是镇北将军,辽东地区的实际掌控者,手握三万精兵,朝廷封他做燕国公。
可这燕国公的头衔如今听起来更像一个笑话!
燕国还在草原上活得好好的,他算什么燕国公?
不过是个替叶展颜守边关的看门狗罢了。
就在这时,亲兵在门外低声禀报,说有位从北方来的客商求见,带着一封密信。
韩信泽皱了皱眉,让人把客商带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闪身进来的却不是什么客商,而是一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女人。
她穿着一身辽东商贩常见的灰布棉袍,领口却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脖颈,碧绿的眼眸在烛光下闪动着异域的光芒,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摘下兜帽,朝韩信泽行了一个沙俄宫廷礼,用一口流利的汉语说道:“韩将军,久仰大名。
我是沙皇陛下特使安娜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切尔卡斯卡娅男爵夫人,奉沙皇之命,给将军带来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韩信泽的手按上了刀柄。
沙俄特使?
沙俄远东刚被萧寒依打得全军覆没,沙皇的特使就摸到他的书房里来了,这个女人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但他的手没有把刀拔出来,因为他注意到这个女人说“改变命运的机会”时那双碧绿的眸子里没有任何闪烁。
她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真有什么能打动他的筹码。
他缓缓松开刀柄,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安娜斯塔西娅往前迈了一步,将一封盖着沙皇印信的外交文书放在他的案上。
文书的内容很简单,沙俄帝国愿意全力支持韩信泽将军在辽东自立为王,承认他为“东北王”,疆域涵盖幽州、辽东、辽西及朝鲜半岛北部,沙俄将为他提供火炮、火枪和军事顾问,帮助他建立一支独立的军队。
作为交换,他需要在叶展颜抵达辽东时配合沙俄将其抓捕或除掉,然后宣布辽东独立,与沙俄结为同盟,共同对抗大周朝廷。
韩信泽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东北王?这个称呼像一根烧红的铁条烙在他的心上。
他一直是有野心的,当年他拼命往上爬,从一个小小的边军校尉爬到镇北将军的位置,靠的不是对朝廷的忠心,而是对权力的渴望。
他当初一心想要娶萧寒依,也是看中了她父亲在北方军中的势力。
如果能娶到那个女将军,辽东和草原的兵权就都攥在他手里了。
可萧寒依那个女人心里只有叶展颜,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两人的婚约拖了好几年,最终不了了之。
叶展颜,又是叶展颜。
他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女人,如今还在西征前线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在自己人手里,让他韩信泽在后方坐冷板凳。
想到这里,韩信泽心中涌起一股邪火,烧得他嗓子发干,烧得他理智松动。
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金发碧眼的沙俄女人,她的美貌和萧寒依完全不同!
萧寒依冷得像草原上的冰雪,而这个女人热得像烈酒,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想征服的危险气息。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安娜斯塔西娅面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道:“我不仅要做东北王,我还要娶一个沙俄女人为王后。你有兴趣吗?”
安娜斯塔西娅仰起头,没有挣扎,反而伸出手臂勾住了他的脖颈,嘴角浮起一丝妩媚而危险的笑意。
她靠近他的耳边,用带着俄语腔的汉语轻轻说了一句话。
韩信泽听完哈哈大笑着将她拦腰抱起,大步朝内室的床榻走去。
烛火在案上轻轻摇曳,映着案上那份盖着沙皇印信的外交文书,映着文书上那行烫金的花体俄文,也映着韩信泽那个被野心和欲望吞噬了理智的背影。
韩信泽自那夜与安娜斯塔西娅缠绵之后,便彻底下定了决心。
东北王的幻梦像一团烈火在他胸中燃烧,烧得他坐立难安,烧得他把最后一丝对朝廷的敬畏也烧成了灰烬。
他连夜召见了几个最信任的心腹将领,幽州左营参将马崇、右营副将赵奎,以及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兵统领韩彪。
这些人都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子弟兵,跟他出生入死多年,对他的忠诚远胜于对朝廷的忠诚。
密室之中,烛火摇曳,韩信泽铺开幽州与辽东的地形图,将自己与沙俄结盟、准备在叶展颜抵达辽东时发动兵变的计划和盘托出。
马崇和赵奎一开始还面露犹豫之色。
兵变不是闹着玩的,成功了固然封侯拜相,失败了就是满门抄斩。
但韩信泽随即将沙俄承诺的火炮数量、黄金数目以及“东北王”的封号一一摆出,又告诉他们事成之后每人封一个都督、各领一州之地。
韩彪最先跪下表示誓死追随,马崇和赵奎对视一眼,也咬着牙跪了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幽州城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
城门照常开放,军营照常操练,商铺照常营业。
但水面之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马崇开始以“换防”为名秘密调动左营的兵力,将最精锐的三个千人队从边境调回幽州城郊,驻扎在城北的一处山谷中,白天偃旗息鼓,夜里才生火做饭。
赵奎则负责后勤,他利用掌管军需的便利,暗中将大批粮草和军械从官仓中调出,转移到城外秘密囤积点,账目上却做得滴水不漏。
韩彪的任务最为隐秘,他从亲兵中挑选了三十名绝对忠诚的死士,日夜轮班盯梢幽州城内所有可能与朝廷有联系的人,包括知府衙门、户部派驻的税吏,以及东厂设在幽州的明面上的联络站。
韩信泽自己则深居简出,白天在将军府处理例行公务,晚上便与安娜斯塔西娅在密室中商议细节。
安娜斯塔西娅不仅是沙皇的特使,更是一名训练有素的间谍。
她为韩信泽提供了沙俄情报网在辽东的所有暗桩名单,帮他对接了隐藏在商队中的沙俄军火走私渠道,还亲自为他拟定了兵变当天扣押朝廷官员的名单和行动路线图。
然而,无论韩信泽和他的心腹们行事多么缜密,有一件事他们始终没有算到。
东厂的密探从来不止是那些坐在明面联络站里、穿着飞鱼服招摇过市的番子。
真正的东厂密探,可能在酒楼里当跑堂,在码头上扛麻袋,在军营里当伙夫。
幽州城北那支秘密调动的千人队,尽管白天偃旗息鼓夜里才生火做饭。
但他们生火时升起的炊烟,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显眼,被一个在附近采药的药农看在眼里。
这个药农平日里沉默寡言,谁也不曾多留意他一眼,当天夜里他却没有回村,而是走进了幽州城南一座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
几天后,幽州知府衙门里的一个书吏,在整理赵奎送来的军需账目时,发现粮草调拨的数量远远超过了日常操练所需。
这个书吏平日里胆小怕事、唯唯诺诺,在衙门里谁都可以使唤他,但他誊抄账目时有一手绝活——过目不忘。
他将账目中所有异常的数字记在心里,当晚回家后默写了一份清单,第二天借着买菜的由头将清单塞进了东城门墙角第三块松动的砖缝里。
又过了几日,韩彪手下的一名死士在某天深夜换岗后,没有回营房,而是拐进了一条没有名字的暗巷,钻进了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
这个死士不是东厂的人,他只是在白天盯梢时无意中撞见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幽州城的熟面孔。
他心里害怕,所以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于是,他从后院小门溜出去时被东厂的暗探盯上了,暗探顺藤摸瓜,很快便摸清了韩彪手下那三十名死士的全部名单和轮值时间。
这些零散的线索很快被串联起来。
城北山谷中的异常炊烟、军需账目中的异常数字、盯梢死士的异常调动,全部汇集到了一家杂货铺后院某张旧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