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哪都通的架构,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十二支小队,四支小队为一个中队,三个中队上面设一个大队长。十二个小队的队长直接对中队长负责,中队长对大队长负责,大队长就是杨锦佑。扁平化的管理不是因为不想设更多层级,是因为没必要——十二个小队的主要任务不是打仗,是抓人。
港城的异人界经过九十年代和两千年初的几轮清洗之后,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高手了。那些战斗力一万到两万之间的普通异人,是十二个小队最常面对的目标。异人的数量本来就不多,能把自己混到这个地步的,一般来说本事都不会高到哪里去。他们大多在帮派里混饭吃,收保护费、放高利贷、帮人讨债,偶尔也接一些绑架勒索的活。真正的大案子轮不到他们,他们也不敢碰。所以十二个小队的日常,大部分时间是在执行抓捕命令,而不是战斗命令。
本地最大的麻烦是帮派。九十年代末,杨锦成刚到港城的时候,这里的帮派势力盘根错节,有些帮派的头目战斗力能摸到四万的门槛,手底下养着一批亡命之徒,连警方都拿他们没办法。杨锦成那几年打得很凶,不是杀人,是打服。他把那些帮派的头目一个个找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打趴下,然后问一句“服不服”。服了的,留下,该干嘛干嘛,但别惹事。不服的,打到他服为止。杨锦成不是天生杀人狂,遇到肯服软的帮派,他也就是吓唬一顿,不会赶尽杀绝。后来妖兽危机爆发,那些帮派被妖兽坑了一把狠的,死伤惨重,元气大伤。再后来妖兽被杨锦成一网打尽,港城实力最强的那批家伙已经没了。但经过这些年的重新发展,那些异人帮派又慢慢恢复了一些元气,人数虽然不如从前,但该有的势力范围还是有的,该收的保护费也还是照收不误。
不过这些都跟杨高没有太大关系。他是市场调查员,不是战斗员。虽然上班第一天就出了两次任务,但那是特殊情况。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工作内容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写报告、整理资料,偶尔跟着张明出去跑跑现场,看看案发地点,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回来写更厚的报告。
日子过得挺淡泊的。淡泊到杨高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真的就是个坐办公室的文员。
直到总公司那边批了一笔经费下来。
那天杨高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关于港城xx区异人帮派势力分布的调查报告,张明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高兴,不是惊讶,是一种“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茫然。他把信封放在杨高桌上,说了一句“你的”,然后转身走了。
杨高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工资条。他的月薪是七万五港城币,这在港城不算高,但也绝对不算低。港城消费水平高,物价高,房价更高,七万五的月薪想在这里买房,不吃不喝也要攒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下面的备注栏。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年终奖已发放,金额等同于全年薪资。
杨高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全年薪资,七万五乘以十二,九十万。他的心跳加速了一点,但还能控制。他把工资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没有其他说明。他把工资条翻回来,又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炸了。
有人站在走廊中间大喊“发了发了”,有人蹲在墙角拿着手机给老婆打电话,声音都在抖。老周站在饮水机旁边,端着一杯水,表情还是那样沉稳,但杨高注意到他端着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小陈更夸张,直接躺在走廊的地板上,双手举着工资条对着日光灯看,嘴里念叨着“九十万九十万九十万”,像是在念经。
张明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杨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队长,这是怎么回事?”杨高问。
张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不知道?”
杨高想了想,忽然明白了。这笔经费,不是总公司大发慈悲,是有人出了钱。谁出的钱?他堂叔杨锦鲤。杨锦鲤之前给了赵方旭三个亿美刀的黄金,条件只有一个——保住杨高。赵方旭是聪明人,他知道光靠一句话是保不住的,得让整个系统都有动力去保。怎么让整个系统有动力?发钱。给谁发钱?发所有人的钱。杨高在港城哪都通,那就发港城哪都通的钱。赵方旭这一手玩得漂亮,不是用命令压人,是用利益绑人。从今天起,港城哪都通的每一个人,从大队长到普通队员,都欠了杨高一份人情。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隔壁陆南区的兄弟们也收到了通知——他们也多发了一年工资。陆南区那边据说有人当场高兴得差点晕过去,被同事掐着人中救回来的。两个区,几百号人,每人多发一年工资,这笔钱不是小数目,但对杨锦鲤来说,可能真的就是九牛一毛。
当天晚上,队里的人拉杨高去喝酒。
酒吧一条街在港城xx区,临海,晚上十点之后才开始热闹。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五颜六色,海风从栏杆外面吹进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船只的汽笛声。每家酒吧门口都站着招揽客人的服务员,有的穿着夏威夷衬衫,有的穿着紧身裙,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啤酒买一送一”“今夜特价”之类的字样。
杨高他们去的是街尾的一家,不大,但清净。老板是退役的异人巡逻队队员,腿在十年前的一次任务中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擦杯子的手艺很好,擦出来的玻璃杯在灯光下亮得像不存在一样。
他们坐了一个大桌,十一个人。除了张明、老周、小陈、尹卿、姜少明这五个杨高已经认识的之外,还有几个新面孔。
坐在张明旁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长相斯文,看起来像大学教授多过像异人巡逻队的队长。诸葛轩,第一小队队长,三一门门人,长青长老那一脉的。他的战斗力四万一,在十二个小队队长里不算突出,但他负责的是整个港城区的情报工作。第一小队是人数最多的队伍,负责情报现场探测、线人管理、数据分析,什么小狗队之类的也是归他管。上次码头妖兽的情报,就是诸葛轩提供的。他以前跟着杨锦成干过,是杨锦成手下最早的一批人之一。
诸葛轩不怎么喝酒,面前放着一杯苏打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跟杨高聊了几句港城异人帮派的现状,问了他几个关于报告的问题,杨高一一回答了,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继续听别人说话。
坐在诸葛轩对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三十五六岁,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很厚,笑起来声音很大,整条街都能听到。纪开,第三小队队长,无当派弟子,杨程风的徒孙。他的太极拳极为厉害,无当绵掌更是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战斗力四万三,是所有小队长里面实力最强的。据杨高探听到的小道消息,这家伙早就够格升中队长了,只是他暂时不想离开港城区——这里的工资最高,奖金最多,小队长虽然忙,但钱到位了,什么都好说。
纪开是今晚喝得最凶的人之一。他的酒量很好,喝啤酒像喝水,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脸色一点不变,说话的声音反而越来越洪亮。他坐在杨高旁边,一只胳膊搭在杨高肩上,那股亲热劲儿不像是装的,但杨高知道,这家伙跟谁都这样。
“杨高,你那个风神腿练得怎么样了?”纪开端着酒杯,醉醺醺地看着他,但眼神很清明。
杨高心里想,风神腿是杨似雯教的,这事队里的人都知道,因为杨似雯在港城的名气不小。
“还行,”杨高说,“能打出来,但不够快。”
纪开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不够快,是你还没找到那个劲。风神腿不是靠腿发力,是靠腰,腰带动腿,腿带动风。你回去再琢磨琢磨。”
杨高点了点头。他知道纪开说的有道理,但这种事情不是知道就能做到的,得练,得磨,得在无数次重复中找到那一瞬间的感觉。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老周喝了几杯之后话也多了起来,讲起他年轻时在北方执行任务的事,说零下三十度的天,蹲在雪地里三天三夜,就为了抓一个逃犯。小陈喝高了,抱着酒杯说要唱歌,被张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尹卿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没怎么喝,但也没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什么节奏。姜少明倒是喝了不少,但金刚门的底子在那里,酒精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他只是脸色红了一点,话比平时多了一些。
诸葛轩中途接了一个电话,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杨高注意到他把苏打水换成了茶。不是不喝了,是不想在不清醒的状态下接电话。
杨高喝酒有一个特点——他不上头。不是喝不醉,是醉了之后脑子还是清醒的。他能感觉到酒精在血液里流淌,能感觉到身体的反应变慢,但他的思维始终是清晰的,像是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灯,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但灯是亮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个天赋,大概是遗传,大概是后天练出来的,大概是在平行世界的那些年独自喝酒喝出来的。
他把所有队员都灌醉了。不是故意的,是自然而然的。老周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小陈喝到第五杯的时候趴在了桌上,纪开喝了十几杯之后终于开始晃了,嘴里的话从清晰变成了含混,从含混变成了没人听得懂的音节。尹卿在纪开倒下之前就起身走了,他的酒杯里的威士忌几乎没少。诸葛轩走得更早,说第二天还有会,跟大家碰了杯茶就走了。张明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他喝得很慢,一杯酒能喝半小时,但他的酒量大概也就那样,喝到第七杯的时候,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手里的酒杯还握着,但里面的酒已经洒了大半。
杨高坐在一片狼藉的桌子前,看着横七竖八的队员们,端起自己面前的最后一杯酒,喝完了。杯底还剩一点点酒液,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老板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一瘸一拐地到他们桌边看了看,摇了摇头,拿起对讲机叫了车。杨高站起来,帮老板把队员们一个个抬上车。纪开块头最大,两个人抬他都费劲,好不容易塞进车里,他的腿还挂在车门外,杨高帮他塞进去,关上门,车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最后一个人也被送走了。酒吧门口安静下来,只剩下杨高和老板。老板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海风中很快就被吹散了。
“你是新来的那个?”老板问。
杨高点了点头。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把烟叼在嘴里,转身回了店里。门没有关,灯光从里面漏出来,照在门口的台阶上,亮亮的一小块。杨高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被霓虹灯照得五颜六色的街道。已经是凌晨了,街上的人少了很多,但酒吧里的音乐还在响,隔着墙壁传出来,变得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