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夜,海风裹着咸腥味从维港方向吹过来,穿过高楼之间的缝隙,在街道上打着旋。xx道上的高档海鲜酒楼“龙腾阁”今晚被包下了整整两层,门口停着十几辆黑色豪车,车牌都是连号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排场。
龙腾阁对面的写字楼里,杨高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着对面酒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他的旁边站着五六个人,都是第5小队的队员,穿着便装,但腰间鼓鼓囊囊的,藏着家伙。楼下的街道上、停车场的入口处、酒楼的后巷里,都分布着异人巡逻队的人。有的扮成路人,有的扮成食客,有的蹲在车里假装等代驾。算上杨高和关雄,今晚出动了二十三个队员,布控在龙腾阁周围的每一个出入口和制高点。
杨高把手里的咖啡放下,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对面。龙腾阁二楼的窗户拉着纱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三楼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穿白衣服的人,其中一个人的背影特别宽,肩膀厚实得像一扇门板。白狮帮的帮主白狮,据说是东岛罗刹帮白狮堂的堂主,战斗力四万二,手下养着一批亡命之徒,在港城的走私圈子里算是头一号人物。
另一个穿黑衣服的帮派坐在二楼,领头的是马坤,战斗力也是四万二,比白狮瘦一些,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马坤的势力不如白狮大,但他手底下有几个特别能打的,其中一个叫翻江蛟的黄毛,战斗力也有三万出头,是马坤最得力的打手之一。
杨高放下望远镜,转身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关雄。
关雄的身量不算高,但坐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他的肩膀比白狮还要宽,脖子粗壮得像牛,两条手臂从袖子里伸出来,小臂上的肌肉像是用铁块铸的,青筋虬结。他的脸是典型的北方人脸型,方方正正,下巴宽厚,眉毛浓黑,嘴唇很厚,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他是金刚门的高手,杨程月的徒弟,江湖人称“铁拳”。
关雄的手里拿着一份菜单,翻来翻去地看,好像真的是来吃饭的。但杨高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对面龙腾阁的方向。
“关队,”杨高走过去,在关雄旁边坐下,“这两个帮派怎么会在港城谈判?东岛的帮派,跑来我们的地盘谈事情,是不是有点过了?”
关雄把菜单放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撇了撇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无奈和不屑。
“纯粹是这两拨人干的事没那么过分。他们做走私的,不是贩毒,不是贩卖人口,就是倒腾点水货、偷税漏税那种级别的生意。更偏激的生意他们又不敢做,所以上面一般都懒得理这些小事。而且,”关雄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知道罗刹帮的帮主是谁吗?”
杨高摇了摇头。
“火云邪神。”关雄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鄙视表情更严重了,嘴角往下撇,像是提到了什么让人反胃的东西。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当年火云邪神那小子还只是莲花帮的一个小堂主。莲花帮的帮主是他爹,战斗力伪绝顶,在港城地下势力里算是一号人物。然后他遇到了杨锦成。那年杨锦成十六岁,刚从内地过来没多久,也不知道是莲花帮的人惹了他还是怎么的,他直接找上门去,当着火云邪神的面,一拳一拳地把他爹打成了肉饼。伪绝顶啊,在杨锦成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关雄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压惊。
“火云邪神那小子就站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从那以后,杨锦成就成了他的心魔。这么多年了,罗刹帮的势力从来没有敢在港城做大,顶多就是搞点小走私,赚点零花钱。真正激烈的生意,比如贩毒、贩卖人口,他们不敢碰,碰了怕惹到不该惹的人。而且这几年妖兽入侵越来越严重,巡逻队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对付妖兽上,对这些帮派,上面定下来的调子是维稳为主,只要不闹出大乱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高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走私这门生意,危害性确实没有贩毒和贩卖人口那么严重。港城是个自由港,每年进出港口的货柜多如牛毛,这群人走私的东西也不一定是北上进入内地,有可能是卖到中南半岛那边去。再加上这些人最过分的也就是搞搞高利贷,走私都只敢偷偷摸摸地干,确实不值得大动干戈。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两个帮派谈判,谈的不是普通的生意。杨高从诸葛轩那边得到的情报是,白狮帮的马仔最近在东南亚那边截了一批货,货是马坤的,价值不菲。马坤找白狮要说法,白狮不给,两边差点打起来。但真正让上面紧张的不是这批货,而是罗刹令。
罗刹令是罗刹帮的信物,谁拿到罗刹令,谁就能在东岛的罗刹帮体系中获得更高的地位和更多的资源。马坤不知道怎么搞到了罗刹令,白狮那边就不干了,认为马坤不够资格,双方这才约在港城谈判。港城是中立区,两边都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两边的老大战斗力都在四万以上,手底下还有一批能打的异人混混,万一谈崩了,在闹市区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上面派了关雄来,还带了二十多个队员,就是为了防止局面失控。
杨高把望远镜又举起来,看了看龙腾阁一楼的大堂。大堂里坐着几桌散客,看起来是普通食客,但杨高注意到其中两桌人吃得特别慢,筷子夹菜的频率很低,目光不时往楼上瞟。那是巡逻队的人,穿着便装混在食客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停车场的入口处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里面坐着三个人,是老周他们。后巷里有两个队员在抽烟,但他们的烟抽了半个小时还没抽完。
布控很严密,但不张扬。这是关雄的风格——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杨高觉得有点无聊。他的任务不是战斗,是观察和报告。关雄让他跟来,主要是让他熟悉一下港城的帮派生态,多看看,多听听,以后写报告的时候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杨高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对面酒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脑子里想着今晚回去要不要点个外卖。
然后他看到了那一幕。
龙腾阁一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家三口。父母大概四十来岁,女儿十五六岁,穿着校服,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桌上摆着几道菜,不算丰盛,但也不寒酸。三个人低头吃饭,偶尔说几句话,气氛看起来还算正常。
一个黄毛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杨高在望远镜里看清了那张脸。染成金黄色的头发,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笑容——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等着看人出丑的笑。他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胸口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形纹身,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走路的姿势大摇大摆的,像是整条街都是他家的。
翻江蛟。马坤手下的头号打手,战斗力三万出头,在港城的异人帮派圈子里小有名气。当然,这个名气不是什么好名声——最能惹事,最能捅娄子,最能说着最嚣张的话挨着最毒的打。据说这家伙以前惹过一个不该惹的人,被人打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出来之后还是那副德行,一点没改。
翻江蛟走到那一家三口的桌旁,停了下来。
杨高看到那个男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恐。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筷子从手里掉了,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女人也抬起头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把女儿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
翻江蛟笑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然后——把那杯茶泼在了那个男人的脸上。
茶水顺着那个男人的脸往下淌,浸湿了他的衣领,茶叶粘在他的眉毛上,狼狈得像一条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水狗。那个男人没有动,甚至没有擦脸上的茶水,只是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女人捂住了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声。女儿缩在母亲身后,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抿得发白,校服的袖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翻江蛟的声音很大,大到杨高在对面写字楼里都能听到。“欠钱不还?你他妈还有脸来这里吃饭?老子找了你三个月,你躲,你他妈再躲啊!”
他一脚踢翻了桌边的椅子,椅子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旁边几桌的食客纷纷站起来躲开,服务员远远地站着,不敢过来。翻江蛟伸手抓住那个男人的头发,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那个男人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声都不敢吭。
“说,钱呢?你借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三个月还吗?现在几个月了?你他妈数得清吗?”翻江蛟一巴掌扇在那个男人脸上,声音又脆又响,男人的嘴角破了,血流下来,滴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出一小片红色。
女人终于哭了出来,但不是大声哭,是那种压抑着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她把女儿搂得更紧了,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女儿前面。女儿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无声地流,校服的袖口被她咬在嘴里,牙齿陷进布料里。
杨高的手攥紧了望远镜。他的指节泛白,牙齿咬得咯吱响。他不是没见过这种事情,在平行世界的警察局里,他见过比这更恶劣的。但见过了不代表就能习惯,习惯不代表就能接受。他看了一眼关雄。
关雄也看到了。他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从翻江蛟身上移到二楼,又移到三楼,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杨高不知道关雄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关雄不会坐视不管。
关雄转过身,走到杨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关雄没有说“你去吧”,没有说“教训他”。他只是看着杨高,眼神里写着四个字——适可而止。
杨高懂了。他把望远镜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出了房间。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下楼,穿过街道,走进龙腾阁的大门。门口的迎宾小姐想拦他,看到他胸口的巡逻队证件,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去。
一楼大堂里,翻江蛟还在打人。他已经打了那个男人四五巴掌了,男人的脸肿了半边,嘴角的血流到了下巴上,滴在地上。翻江蛟还不解气,一把揪住那个男人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墙上撞,一下,两下,三下。
杨高走到了翻江蛟身后。
他没有说话,没有打招呼,没有给任何警告。他伸出手,五指张开,一把抓住了翻江蛟那头金黄色的头发,然后猛地向后一拽。翻江蛟的头发被杨高攥在手里,头皮被扯得生疼,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仰,身体失去了平衡,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发出了一声像是杀猪一样的惨叫。
“啊—谁他妈——”
杨高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拽着翻江蛟的头发,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从餐桌旁边拖开。翻江蛟的脚在地上乱蹬,皮鞋蹭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想挣扎,但杨高的手像是焊死在他头皮上了一样,怎么都挣脱不开。他伸手去抓杨高的手腕,杨高手腕一转,避开了,拽头发的力道反而更大了。
翻江蛟被拖了七八步远,从餐桌区拖到了楼梯口。他的头皮已经被扯得发红,几根金色的头发连根拔起,粘在杨高的指缝里。他的惨叫声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楼上的谈判停了,走廊里有人跑出来看,一楼的食客全都站了起来,服务员躲到了柜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马坤的手下从楼梯上冲了下来。五六个黑衣人,都是异人,战斗力在一万到两万之间。他们看到翻江蛟被一个年轻人拽着头发拖在地上,先是一愣,然后同时冲了上来,有人掏出了短刀,有人掌心凝聚着炁,有人从腰间抽出了一根伸缩棍。
“住手!你知道他是谁的人吗?”
“放开蛟哥!”
杨高没有放开。他甚至没有看那些人一眼。他低着头,看着翻江蛟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那只攥着头发的手又紧了几分。翻江蛟的眼泪都出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头皮被扯得太紧,眼睛不受控制地流泪。
杨高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你当着人家老婆孩子的面打人,当着人家女儿的面侮辱她爸,你算什么东西?”
翻江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杨高的手又紧了一下,他的话变成了含混的呻吟。
黑衣人们围上来了,短刀的刀尖距离杨高的后背不到一尺。但没有人敢真的动手,不是因为怕杨高,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一个人。
关雄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木质的楼梯在他的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擂鼓。他的右手拿着一个杯子。
他走到一楼大堂的中间,停了下来。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手持短刀的黑衣人,扫过站在楼梯上的马坤的手下,扫过三楼楼梯口那些探头探脑的白狮帮的人。他没有说话,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喉咙。
黑衣人们退了一步。不是因为他们想退,是因为他们的身体在自动后退,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关雄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张餐巾纸,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红色的纸币——一百块港币。他把那张一百块港币平平整整地放在餐盘的底下,餐盘是陶瓷的,白色的,边缘有一道金边。放好之后,他站起来,举起右手那个白瓷茶杯,松手。
茶杯从一米多的高度自由落体,砸在地板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炸裂般的声响。碎瓷片四散飞溅,有一片弹到了旁边一个黑衣人的鞋面上,那个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跳了起来,但不敢动。
声音不大,但整栋楼都安静了。二楼、三楼、一楼,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谈判桌旁的白狮和马坤同时停下了正在说的话,转头看向楼梯的方向。他们的手下都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顿了顿,目光从黑衣人们身上移开,扫了一眼二楼和三楼的方向。
“谁有意见?”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黑衣人们手里的短刀慢慢放下了,有人把刀收回了袖子里,有人把伸缩棍缩回了棍套里,有人把掌心凝聚的炁散了。他们不是怕关雄,虽然关雄四万四千五的战斗力确实比他们老大马坤还高出一截,但他们真正怕的是关雄背后那个人。
月老爷子的徒弟,谁敢动?
马坤的手下不敢动,白狮帮的人更不敢动。白狮虽然跟马坤不对付,但他不是傻子。在港城这块地盘上,得罪谁都不能得罪杨家的人。
杨高松开了翻江蛟的头发。
翻江蛟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金色的头发乱成了一团鸡窝,头皮上好几处红得发紫,有几根头发连根拔起的地方渗出了细密的血珠。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敢抬头,不敢看杨高,不敢看关雄,甚至不敢看周围那些围观的人。
杨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手指上沾的头发和汗渍,然后把纸巾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他看了一眼那一家三口——男人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茶水还没干,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痂。女人抱着女儿,女儿的脸埋在母亲的怀里,校服的肩膀部分湿了一大片。
他走过关雄身边的时候,关雄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