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高以为今天最惊险的事就是下午那场抢劫案了。
傍晚六点，他坐在第5分队办公室的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下午的报告他已经写完了，洋洋洒洒三千字，把行动经过写得清清楚楚——从警报响起到任务结束，时间、地点、人物、经过，一样不少。张明看完之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报告收走了，表情跟之前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杨高不确定自己写得怎么样，但至少他尽力了。他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走廊尽头的调度室里又响起了蜂鸣声。
这一次的声音跟下午不一样。下午是急促的、刺耳的，像有人在你耳边尖叫；这次的声音更低沉，像是远处的闷雷，一声接一声地滚过来。红色的警示灯不再是旋转，而是持续亮着，整条走廊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杨高听到走廊里有人跑过去。不是下午那种脚步声，下午的脚步声虽然急促但还有节奏感，这次是完全乱了，像是有人在逃命。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到走廊尽头的调度室门口站着好几个队员，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张明从楼梯口走上来，他身上已经穿上了战斗服了。他快步走进调度室，在里面待了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平板电脑。他的脸色跟下午不一样，下午是那种“有活干了”的紧绷，这次是一种杨高还没见过的凝重。
“杨高，跟上来。”张明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同样的话，但语气完全不同。
杨高跟着张明下了楼。一楼大厅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气氛紧张得像是拉满的弓弦。张明走到人群中间，把平板电脑举起来，屏幕上是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画面很暗，是在一处码头附近，灰黑色的海面上有一艘货船正在靠岸，船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xx号码头，刚刚接到线报，有一艘货柜船从东南亚方向偷渡入境，船上疑似搭载妖兽。数量不明，战斗力不明。”张明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总部要求我们在它靠岸之前拦截，如果不能拦截，就在岸上解决。优先保护平民，减少破坏。”
有人问了一句：“队长，这次多少人？”
张明看了那个人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楼梯口。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量修长，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步伐很轻，走在楼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只猫。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但杨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尹卿，第6队队长，燕子门的高手，战斗力四万二千三。燕子门的轻功在江湖上排得上号，尹卿在这方面更是出类拔萃，他的身法快如鬼魅，能在方寸之间腾挪闪避，让对手根本摸不到他的衣角。他的远程暗器功夫也是一绝，飞镖、飞针、飞刀，什么都能打，什么都能中。但最让人忌惮的不是这些，是他双手藏着的那两根黑管——那是他亲手打造的机关，能发射五雷炮，近距离内威力惊人，挨上一发不死也残。他曾经跟着杨锦成干过几年，是杨锦成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
走在后面的人体型完全不同。姜少明，第8队队长，金刚门高手。他的身量不高但极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金刚门的功法有很多分支，最出名的是紫炁玄金臂，号称仅次于金刚不坏童子功的横练功法。但姜少明修炼的不是紫炁玄金臂，他练的是神力诀——这门功法比紫炁玄金臂更容易上手，防御力虽不如紫炁玄金臂变态，但对力量的增幅更强。除此之外，他的腿法也是一绝，金刚门的腿法不像拳法那么出名，但姜少明把腿法练到了极致，一腿扫过去，钢管都能踢弯。他是杨程月的徒孙辈，杨高在心里偷偷估计了一下，这家伙一腿下去，绝对很恐怖，战斗力四万一千五。
杨高看着这两位队长从楼梯上走下来，又看了看张明，心里大概明白了。三头妖兽，三个四万以上战斗力的队长同时出动。这场面，不是“常规任务”四个字能概括的。
尹卿走到大厅中间，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他的目光在杨高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说。姜少明倒是多看了杨高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张明把平板电脑上的画面放大。那艘货船已经靠岸了，船舱的盖子被从里面顶开，三团黑乎乎的影子从船舱里跳了出来。画面很模糊，但能看出那些东西体型很大，至少是普通人的两倍。它们的动作很快，从船上跳到码头上，几乎没有停留，直接朝着码头外面的居民区冲了过去。
张明放下平板，拿起挂在胸口的对讲机。“所有队员注意，目标已登陆，坐标xx区码头。第6队和第8队跟我正面拦截，其他人按照预定方案疏散周边平民，封锁所有出入口。能杀就杀，杀不了就上报。行动。”
尹卿先动了。他的身法快到几乎看不见，杨高只感觉一阵风从身边掠过，再看的时候，尹卿已经站在了二十步开外的路灯杆顶上。他蹲在路灯顶端，一只手扶着灯杆，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指尖夹着三根银色的飞针。飞针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冷白色的光，像三颗细小的流星。
姜少明是跑出去的。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擂鼓。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双臂在身侧自然摆动，跑起来的姿态不像一个人，像一辆正在加速的坦克。他的脚踩在柏油路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张明没有跑，他大步流星地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稳健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杨高跟在他后面，风神腿已经催动起来了，但只用了三成的速度，足够跟上张明，但不至于冲到前面去。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不是主力，是策应。
码头在xx区的边缘，再往前就是一片居民区。那片居民区有几百户人家，如果妖兽冲进去，后果不堪设想。码头上堆满了集装箱和货物，视野很差，到处是阴影和死角。张明在距离码头两百米的地方停下来，举起拳头示意所有人停下。他侧耳听了一下，然后指着前方一堆集装箱说了一个字：“右。”
尹卿从路灯顶端弹射出去，像一颗出膛的子弹。他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右手一扬，三根飞针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飞向那堆集装箱的右侧。飞针扎进了一个黑影，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那个黑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从集装箱后面冲了出来。
杨高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
那是一头妖兽，体型大概有两米五高，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鳞片，四肢粗壮，爪子像铁钩一样弯曲，长度至少有十公分。它的头很大，嘴部突出，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牙齿上还挂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留下的残渣。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颗烧红的炭。它的胸口插着两根飞针，但它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直接从集装箱堆里撞了出来，把一个铁皮集装箱撞得凹进去了一大块。
这就是妖兽。不是下午那种人类异人劫匪，是真正的怪物。
杨高在第一只妖兽冲出来的时候，已经利用风神腿的极速绕到了战场侧翼。他并没有盲目冲上前线——三位队长的战斗力都远超他，正面硬扛不是他的职责。作为一名在警局系统中浸淫多年的前网络技术员，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在哪里。他的任务不是击倒妖兽，而是策应。
他像一阵风一样从侧面掠过，右脚在虚空中猛地踢出，一记“风中劲草”带起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刃，精准地切在第一只妖兽的后腿上。风神腿的远程攻击力在这一刻展现了出来，那道气刃实实在在地切开了妖兽鳞片的缝隙，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黑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渗了出来。
妖兽吃痛，身体晃了一下，注意力被杨高吸引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姜少明的拳头到了。
姜少明的神力诀在这一刻全力爆发，他的右拳裹挟着万钧之力砸在那头妖兽的胸口。拳头与鳞片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人用铁锤砸了一块钢板。妖兽的胸口凹进去了一块，它的身体向后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集装箱上，把那堆集装箱撞得七零八落。神力诀的力量增幅不是说说而已，四万一千五的战斗力配上这门功法，一拳的威力足以把一辆小轿车砸成废铁。
但妖兽没有死。它在集装箱的残骸里挣扎着站了起来，胸口的鳞片碎了好几片，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但它还能动，还能站起来。妖兽的生命力比人类异人强太多了，同级别的战斗，人类异人可能已经躺下了，妖兽还能继续打。这就是为什么港城的妖兽危机虽然已经很小了，但哪都通的规矩依然是“能杀就杀，杀不了就上报”——妖兽这东西，要么打死，要么搬救兵，没有第三条路。
第二只妖兽从另一个方向冲了出来，直奔姜少明。张明横移一步，挡在了妖兽的正面，双拳齐出，八方拳第三式“八方风雨”正面硬撼。张明的八方拳是大开大合的拳法，最适合正面压制。他的拳势如八面来风，从各个方向同时压迫对手，让对手顾此失彼。妖兽被他的拳势逼得后退了两步，但它的体型和力量都远强于人类，稳住身形之后猛地一爪挥过来，铁钩一样的爪子擦着张明的肩膀划过，在墙壁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沟痕。
杨高在侧翼又踢出了一记气刃，这次瞄准的是妖兽的膝盖。风神腿的第二式“暴雨狂风”接踵而至，气刃连续不断地轰击在妖兽的关节处。虽然每一击的伤害不足以击倒妖兽，但累积起来的效果让妖兽的动作明显迟缓了。
尹卿从路灯上跳下来，在半空中双手齐出。这一次他用的不是飞针，是黑管。两根黑管从他的袖口里伸出来，管口对准了第三只妖兽——那只一直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大家伙。尹卿扣动了机关，两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两道刺目的白光从黑管里喷射而出，那是五雷炮，燕子门机关术的巅峰之作，将雷法浓缩在方寸之间的机关里，威力不输于龙浒山的正统雷法。五雷炮击中了那只妖兽的头部，妖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它的半个脑袋被炸没了，黑色的血液和碎肉飞溅了一地。它踉跄了几步，终于倒了下去，身体在地面上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但杨高注意到，另一只之前被杨高吸引了注意力的妖兽趁着尹卿攻击的间隙，从侧面包抄了过来，直扑尹卿的背心。杨高没有任何犹豫，风神腿第四式“风卷楼残”全力催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了上去。他在妖兽扑到尹卿之前的一瞬间撞了上去，不是用腿法攻击，是用自己的身体把妖兽撞偏了半米。妖兽的铁爪擦着尹卿的后背划过去，抓破了他的夹克，但没有伤到皮肉。
尹卿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杨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继续对付剩下的妖兽。但那个点头，比任何感谢的话都重。杨高喘着粗气，胸口因为刚才那一撞隐隐发痛，逆生三重的炁膜在他的五脏六腑表面流动，修复着撞击带来的震荡伤。
姜少明那边也快结束了。他的神力诀一拳接一拳地砸在妖兽的身上，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妖兽的鳞片在连续的打击下碎裂了大半，露出下面血淋淋的肌肉。妖兽终于撑不住了，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哀嚎，转身想跑。姜少明没有给它机会，一记高鞭腿扫在妖兽的脖子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妖兽的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它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像一堵倒塌的墙一样轰然倒地。
张明那边的战斗也到了尾声。他用八方拳的最后一式“八方无我”把妖兽逼到了墙角，然后一拳轰碎了它的颅骨。妖兽的尸体滑落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黑色血痕。
码头上安静了下来。
三个队长的呼吸都还平稳，只有杨高一个人在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和黑色的妖兽血，膝盖在刚才那一撞中蹭破了一大块皮，逆生三重正在缓慢地修复伤口。他站在码头上，看着地上那三具妖兽的尸体，感觉自己的腿在微微发抖。
尹卿走过来，站在杨高面前，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冰冰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刚才那一下，反应不错。”
杨高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尹卿已经转身走了。他的步伐还是那样轻，走在碎石和碎玻璃上没有任何声响。
姜少明走过来，拍了拍杨高的肩膀。他的手掌很大，拍在肩膀上的力道也不小，杨高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被人用木板拍了一下。姜少明没有说什么夸奖的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张明最后一个走过来，把烟叼在嘴里，拿出打火机点了一下，没点着，风太大了。他收起打火机，把烟夹在耳朵上，看着杨高。他的目光在杨高身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你今天的表现，我会写进报告里。”张明说，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但杨高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队长，我什么时候可以下班？”杨高问。
张明看了他一眼，从耳朵上把那根烟拿下来，叼回嘴里。“等你把今天的报告写完。”
杨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力气说话了。他靠在身后的集装箱上，仰头看着港城灰蒙蒙的夜空。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但他觉得今晚的夜色比平时好看一些。
他不知道的是，张明回到办公室之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张明，什么事？”
张明把今晚的行动简单汇报了一遍，包括妖兽的情况、三位队长的配合、以及杨高在战斗中的表现。他说得很简略，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在最后加了一句。
“ 他的那个便宜儿子，今天表现不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点欣慰的笑声。
“那就好好带。”
张明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混进了空调吹出来的冷风里。窗外的港城灯火通明，高楼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