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成已经在打第三个保弹板了。
三年式重机枪,也让他摸出一点经验了。
这东西的点射确实比捷克式和歪把子更容易打出来,而且这个摆动幅度受限的枪架,提供了无与伦比的稳定!
他压低头部,脑袋上的钢盔压到眉毛,双臂夹着身体,双肘靠近,身体缩在机枪后面。
右眼紧盯前方准星,照门的虚光扣住准星,准星和远处山路后冒出来的目标重合,没有十分清晰,但他知道,已经瞄准了。
双手拇指轻压扳机,习惯性地右手拇指稍稍用力按动,枪身震动立即松开,保弹板向右横移,三发点射已经打出去了。
眼睛聚焦到目标,目标已经消失,命中了。
石成微微横移握把,枪口跟着微微横移,枪架限位使得准星十分稳定地停下,准星再次扣住另一个目标,轻按扳机,快速松开,点射打出,明显感觉目标被击中……
重复多次,他已经喜欢上了这个感觉,操控别人生命的感觉!
空保弹板被从枪身右侧吐出,最后几枚空弹壳落在碉堡内,副射手已经把新的保弹板从左侧插入供弹口,咔嚓一声到位……石成已经适应了三年式重机枪的动静,似乎比捷克式轻机枪还小一些。
向后拉动右侧枪栓,再回推到位,准星已经锁住最东侧的敌人机枪,身体向左倾斜,有些别扭,石成左膝稍稍左移,调整身体姿态,稳住,再次打出点射。
碉堡内,经历过最初的慌乱,现在已经很平静,没人大喊大叫,所有人都盯着石成,只要他稳定,重机枪的输出就稳定,越来越少的敌方子弹打进射击孔,就能说明问题。
李响一直盯着自己加固过的枪架,很稳定,耳朵里的枪声,从一开始的疯狂扫射,慢慢降低射击频率,慢慢变成短点射,三发,三发,两发,两发……石成找到了他自己的节奏!
一百多发子弹,全面压住了敌人!
胡义私下说过,九连他最看好石成,老赵也说,石成只要好好活着,将来一定有大出息,李响有些不解,小红缨有些不服,当时就他们四个在,这话没传出去。
李响现在有些理解了,石成天份可能不是最高,但这人心思稳定,做事专注。
为一门做工粗糙的土炮编制射表的事,也就石成会去做,不为别的,就为学会射表是个啥……连表尺都没有的玩意儿,做个啥射表啊?
枪声骤停,石成长出一口气,压下去了!他微微扭头,看到右边的李响,笑了笑:“这家伙果然够劲!比土炮够劲多了!”
石屋顶上的秦优叹了口气,这还守个啥啊?敌人都下不来!
…………
落叶营六连就不好了。
一溜儿趴在山路边的伪军,已经有十来个不再动弹了。
活着的都缩在后面,没人敢抬头。
伪军连长喘着粗气,他刚刚就在机枪手身边,捷克式新换的弹匣,一半都没打出去,机枪手就被对面打死了!
命中两枪,一发脑袋一发身体,机枪手一声没吭就这么死了!
他知道自己遇到硬茬了,翻出去那个班,应该是一个活的都没有了,太狠了!他听见了,连续不断的扫射,来回扫射,短短几秒……路南边一点遮掩都没有,那个碉堡位置太刁了!
六连副爬过来:“老哥,咋办?”
六连长面色发僵,损失其实还不算大,但所有人都被那个碉堡里的机枪吓住了。
“稳一稳,咱…咱再想办法。”他哆嗦着掏烟,六连副本以为会听到撤字,结果有些失望。
六连长是个老匪,压住内心恐惧,还是有些不服,酒站到现在就这一个机枪开火,其他根本没瞧见有人。
自己一百多号人就被压在上面,说不定酒站总共就那么几个八路,这机枪是预设好的,专门封路的……要是能绕开,这机枪使不上劲,也许就好打了。
伪军连长和连副两人向西爬,离开酒站碉堡机枪的威胁,爬到山口,两人贴着山口朝下看,仔仔细细地看这片地形。
顺着这天然台阶往南,全程都在八路碉堡眼皮子底下,根本没可能!
他们发现,现在有两个办法。
一个是贴着东边的山脚往下走,只要面对石屋方向的火力,那边只看到有人影,但一直没开火,八路不富裕,不可能有那么多机枪,只要贴近碉堡的脚下,想办法用手榴弹解决掉这机枪,事儿就好办了。
另一个办法,是绕到西边,冲下那片凹地,找机会绕道浑水河边,依托河边高差,向酒站背后绕,不但碉堡威胁不到,石屋那边靠河边更近,手榴弹就能够到……打破南边,碉堡就是个死地。
六连副没吭声,贴着东边山脚,他们之前就这么干过,那会儿大碉堡都没开火……但他们依旧被全部俘虏了。
走西边,谁知道八路在河对面有没有人?按这边看到的情况,河对面只要一挺机枪,照样全部封死。
李有德给他们交过底,酒站总共二三十个八路……八路不会有那么多机枪的……吧?
连副仔细回想,上次他们来酒站,八路好像没很多机枪的啊?是的吧?
伪军连长心里大致有底了,他对连副的沉默有些不屑,难怪做不大,胆子太小了,现在情况看清楚都不敢下注,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这样,我带人向西,绕过这片石阶向南,贴河边绕后,”伪军连长下了决心,“你要是有胆子,就贴着山脚向下,没胆子……就窝在山路北边,打冷枪吸引一下八路机枪,这总能干的吧?”
连副看了一眼连长,连长那眼神,带着些轻蔑……也行吧,功劳可以不要,命才最重要。
“行。”连副点头,但他想给这个自大的家伙再加点码,“河边有芦苇丛,要是能从上游过河,去抄河对面的村子,八路也就该急了。”
连长眯了眯眼,这家伙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脑子够机灵,可惜胆子太小,成不了大事,这次要是能干好,回去得好好拉拢拉拢,以后……
…………
胡义带着几个人,埋伏在岔口西北方向三百米外。
马良和陈冲都回来了,李有德的队伍仍在继续向北,岔口埋了一颗绊发雷。
等伪军被炸了,再给他们来一轮齐射,至少能拖他们半小时。
老赵窝在胡义他们身后,他抱着胡义的步枪,没想着上去凑热闹。
其实他想让胡义不要用捷克式机枪,把李有德吓住,不一定是好事,挺进队才最重要……但他没法说,胡义现在依照习惯打法迟滞敌人,这很正常,怎么会想到,他们将和挺进队遭遇呢?
“轰”!雷被触发。
胡义没有下令开火。
老赵转身爬上去瞧,难怪,伪军趴了一地,这会儿开火,打得到个屁。
胡义很有耐心。
伪军发现就一颗手榴弹,没发现是哪里投出来的,也没遭枪击,慢吞吞起身,收拾尸体,继续向北。
等伪军出岔口超过百人,胡义才下令:“打一个桥夹,打完就撤。开火!”
乒乒乓乓哒哒哒,捷克式一个弹匣没打完,伪军又再次趴下,老赵才拉了三次栓,这仗打的,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伪军也开始开枪还击,胡义果断制止对射,带人撤走。
确实是有点无聊,连刘坚强都有些提不起精神,要是小红缨在,又得嚷嚷着买卖亏本了!
…………
酒站。
伪军磨蹭半天,终于再次有了动静。
山路北侧,零散伪军探出头来开枪,打一枪就缩。
乱七八糟的射击,让石成摆动枪口,都不知道打哪个好,重机枪对这种打法,最好的回应就是扫射,压制住对面,让他们不敢探头,但石成节省惯了,没这么做。
之前的开火,他现在已经有些后悔了。
复盘后,碉堡里所有人,连石成自己,都觉得打早了,应该忍一忍,放伪军都下来,下来之后他们就没机会再回头了。
好好的能全歼的伏击,硬生生打成烂仗了!
三个半保弹板,一百多发子弹,打死打伤的敌人超过二十,但在石成看来,还是有浪费的嫌疑。
最早那会儿,青山村游击队,几个人身上总共也没一百发子弹啊!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伪军借助山路起伏,已经向西爬出去几十米,正在等两个伪军士兵挖断山路……他们不是想切断交通,是山路的起伏不足以掩护他们向南。
挖开一个口子,伪军爬过山路,下到酒站半岛最西边的凹地。
这地方,老赵本来是想填起来的,但用土填,很浪费。
是的没错,用土填是浪费行为,山里的土,也是重要资源。
酒站村在无人区找到的适合种植的小块地方,能种植就是因为土层够厚,很多地方只能长少量杂草,就是因为缺土。
酒站修整地形多出来的土,挑过河,足以堆出一块两亩地的适合种植的地块!用来堆梯田种土豆,足以让酒站村吃半个月!
至于没填起来,会被进攻酒站的敌人利用……就指着河南边的民兵队协助防守呢。
可这会儿民兵队还没返回,河南边,就只有九班五个人!
小红缨朝罗富贵扬了一把沙子:“骡子起来!敌人来了!”
罗富贵睡得口水都出来了,猛地被沙子扬,又听到敌人来了,差点叫出来!
“呸呸呸,敌人过河了?”罗富贵蹦起来。
“闭嘴!”小红缨怒斥罗富贵,又转头看向河北边,“伪军要去半岛西边,他们大概是想沿河岸绕到酒站身后。”
罗富贵拽机枪爬上来,瞅了一眼,叹气:“咱得换地方,这里没法打。”
田三七扭头看一眼罗富贵,这个大块头怎么这么胆小?现在的位置,等敌人全下来,机枪开火,就能封住所有敌人!
小红缨没吭声,也没转头,举着望远镜,嘴里问:“你打算怎么办?”
“这里地势高,但地形不利,咱们打他们得探出身子,”罗富贵依旧懒洋洋地,“五个人四条枪,根本压不住他们,反而咱们得糟。”
小红缨没吭声,但她知道罗富贵说的没错儿。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磨练,她早就不是那个有子弹能开枪就高兴半天的小丫头了,她也在学着胡义,考虑战术了。
老赵说的狙击战术,也是值得考虑的,即便和平时打仗差不多意思,但关于隐蔽,关于目标选择,关于单人单枪左右战局的想法,和她很契合。
罗富贵转头朝西边看了看,说:“你去西边,拉远一点,找地方隐蔽……别瞪眼!老赵要知道你靠近,回头要剥我的皮!”
小红缨也朝西边看,一百多米外才有合适地形,那边要打河对面,大概不到三百米……要符合狙击隐蔽地形要求,还得往更西边去……距离远了,命中率自然会降低。
罗富贵转头看东边,继续说:“歪把子我得挪到桥那边去,斜向压制,把下到河边的伪军全压在地上,方便你挨个儿点名。”
田三七发现自己居然听懂了!
九连居然这么打仗!歪把子机枪居然只用来压制!真正要命的,居然是小丫头的步枪!听他们的意思,连徐小那支步枪都不会开火!
“傻子,你就待在这儿,河对面你的手榴弹能甩到吧?”罗富贵继续问。
吴石头点头,这个小土包就在河边,浑水河在这里也只有十来米宽,手榴弹轻轻松松甩过河,唯一可惜的是,他身上只有四颗手榴弹和两颗手雷,没法靠手榴弹取胜。
小红缨扭头看向罗富贵:“你就待在这儿打一轮,先把敌人压制在凹地,也能杀伤不少。”
罗富贵翻白眼儿:“你和石成一样死脑筋,只知道杀啊杀啊!”
小红缨眉毛竖起,又准备抓沙子了!
罗富贵赶紧认怂:“别闹!石成要是把人放下来再打,咱这会儿都能回去吃午饭了!把伪军全压制在凹地,怎么消灭?打死十个他们能投降不?到时候又得拖时间了。”
田三七居然又听懂了!
罗富贵的意思是,到现在为止,打的都是烂仗!
现在他们打算放敌人进死地,再压住,用步枪慢慢收拾!
只是敌人会束手就擒吗?他们又不是没枪,他们会反击的!
不过就算他说出来,九班人也不会搭理他,他谁啊?
小红缨带着徐小向南,绕行向西,吴石头待在原地,罗富贵带田三七往东,九班五个人,居然分散成三块了!
…………
伪军连长看着一个排的人下到凹地,居然没人朝他们开枪!
看来八路真的是人少!他们没在河南边放人,根本没法顾及西边!
机会来了!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是不是能派一个排过河,去把河南边的村子烧了,再回头利用地势优势,往河北边的酒站打……
连副那边,依然在组织人骚扰碉堡,碉堡里的机枪只开了两次火,应该没有打到人。
酒站那边石屋方向,依旧没人开火……
…………
北方,胡义已经组织了两次袭扰。
应该已经放倒超过二十多伪军了,但李有德人多势众,这点损失,根本没拖慢落叶营向北的脚步!
已经过了中午,九连几个停在一处山坳吃午饭,陈冲在山头上放哨。
老赵一只手拿着煎饼,伸另一只手向胡义要地图。
胡义叼着食物,翻找出地图,递给老赵。
老赵指挥水平只能算一般,但他的奇思妙想却经常能让胡义眼前一亮,所以胡义现在也很看重老赵的意见。
地图摊开,赵保胜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个个水源地,有图上印刷的,那是鬼子也掌握的,有胡义自己标注的,那是陈冲和老秦他们提供的,本地人才知道的。
胡义咽下食物,问老赵:“你也在找水?”
马良和刘坚强也凑过来,一起看地图。
老赵的手指,停在‘苦水溪’三个印刷体字上,这里有很多指甲划痕,看来胡义也考虑过这里。
“你们说,鬼子挺进队被追,他们要离开山区,得有足够的水……”老赵问,“他们会去这里吗?”
“八成。”胡义答。
“你说,咱们要是也去那儿……遭遇战,该怎么打?”老赵终于问了出来。
一不小心写冒了,四千七,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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